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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只能证明他们确实是旧交,也确实在许多边事上意见不合。”
“所以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是。”
宗敬将其中一封信抽出来。
信中有一句:
若长安再疑边帅,你我皆不得善终。
宗敬只念了这一句。
随后又翻过整封信。
前文写的是沈昭因李怀让受内使勒索而发怒,后文则是独孤云劝他少在奏疏中顶撞圣人。
宗敬道:“若只取中间一句呢?”
已经不必回答,真东西比假东西更好用。不必伪造,只要截去前后,把几十年前的旧信压到今日的反乱之上,故交就会变成同谋,刀与马鞭也会变成盟约。
宗敬看向沈韫:“你认得这个箱子吗?”
“不认得。”沈韫道,“但沈宅旧仆曹安供称,家父入京后曾开过三只旧箱。两只黑漆书箱,一只窄长无漆,右下缺一块铜包角。正式抄家时只剩两只。”
宗敬道:“如今第三只在程国公府。”
沈韫点头:“是。”
宗敬又将那封沈昭家书交给她。
沈韫只看了开头:“是家父的字。”
圣人看着她,手边还放着去年程元振送来的摘语小册。
沈韫抬头看向御座:“家父之死,是陛下所决,臣今日不会把这笔账全部推给程元振。”
她说得很平静。
“可程元振让陛下看见什么,藏起什么,是另一笔账。”
圣人的目光沉了下去。
宗敬已经取出春明门那两页原录:“那便问最后一件。永安八年冬,十月二十日当夜,奉北衙口牒,抽弓弩手与刀兵补防春明门,回营后死伤十余人,伤亡缘由不录,原页事后被抽出,藏入程国公府。”
然后他又翻开之前转呈御前的夜禁巡报。
“永安八年冬,十月二十日,子时二刻,山南东道进奏院内有短促惨呼。西廊方向火光忽起,烟自墙内出。金吾卫再至偏门,见门闩断裂,地上有血,门内倒一守院仆役,似为刀伤。”
殿内一静,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两份巡报的关联之处。
沈韫看着那两页纸:“这些神策军,是臣与韩璋所伤。”
殿中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宗敬道:“为何此前不入案?”
“没有实证。”沈韫道,“臣与韩璋当夜逃出进奏院以后,从春明门水门离城,出水门不远,便被弓弩手与刀兵截住。”
她卷起左袖,前臂上的伤疤露了出来,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沈韫的手臂上。
“臣与韩璋若不还手,今日不会站在这里。”她放下手,却没有立即遮住伤痕,“若他们奉陛下明诏拿人,臣便是抗诏杀伤禁军,臣愿领罪。”
圣人看着她:“你今日想说什么?”
沈韫抬眼。
圣人眼里有疲惫和愤怒,却还没有把自己从所有旧案里摘干净。
她掀袍跪下:“臣请陛下明示,当年贬诏,是否明言祸不及子女,以沈恪代掌襄阳,臣仍为节度留后?”
圣人沉默片刻,道:
“是。”
“其后可曾另下明诏,收回祸不及子女?”
“没有。”
“十月二十日口谕,是否只说沈昭不必远投播州,即于所在赐死?”
“是。”
“口谕中可曾提过沈恪与沈韫?”
“没有。”
“李钊密旨,只写襄阳有变,可权理军政诸事?”
“是。”
“可曾许他杀沈氏子女?”
“没有。”
殿里静得只剩纸页轻响。
沈韫俯身:“臣再请问陛下,陛下是否曾命神策军在春明门外射杀沈韫,不留活口?”
“没有。”
“是否曾命北衙截杀沈恪?”
圣人看着她,过了很久。
“没有。”
她没有哭,也没有谢恩,只是直起身,把袖子慢慢放回去,遮住那道伤。
“臣问完了。”
宗敬出列:“陛下既未下过诛杀沈氏兄妹的旨意,春明门当夜所称内命,是伪传诏令,还是借赐死沈昭的口谕擅自扩大,尚须问供。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奉诏行事,是借陛下之名调兵杀人。”
元衡看了一眼御案上的旧物。
“三家案情不同。手法却是同一种,取圣人已有的疑心,借北衙能够出入御前的便利,扣住全本,递入摘语,再以奉内命三字,使外臣不敢问,诸司不敢查,神策军不敢不动。”
沈家、李家、独孤家。
一个父亲被杀于鄠县。
一个丈夫自尽在同州。
一个父亲病死在奉天兵乱之中。
今日三家没有互相遮掩。
李怀让送过财货。
独孤云确实起过兵。
沈昭也确实顾望不救。
死人并非毫无过错,但他们把程元振藏在每一份罪名后面的那只手,重新拖到御前。
圣人目光落到沈韫身上:“沈昭的死,是朕的口谕。朕确实疑过沈昭,也确实想收回山南东道之权。”
“臣知道。”
“你不恨朕?”
沈韫沉默片刻:“臣今日是来定罪的。”
圣人没有再问,他看向高成:“收程元振一切符籍、印信,夺左神策军中尉及内侍省诸职,程国公爵印暂封,自内侍省西院移交大理寺,元衡、宗敬会同韩平鞫问,程府搜检所得,一物不得回北衙。赵承规、徐奉先及春明门当夜所有存活军士,分押问讯,不得照供,不得先使其知道程府搜出了什么。”
殿外日光已经落到石阶上,高成带着手诏退出紫宸殿。
内侍省西院的门很快会再次打开,御案上三家的旧物仍摆在一起。
每一只匣子都开着,像每一个死在程元振手中的人。
他们不说话。
只把纸递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