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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臣请重论程元振之罪。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添一句。
臣昔与李怀让有旧,见其求救而未能言,臣亦有愧。今日不敢再默。
这句话写完,元衡把笔放下。
中书小吏站在门外,不敢催。
元衡把奏疏封好,道:“送御前。”
同日,宗敬也递了一道奏。
他的奏疏比元衡更硬。
程元振旧党牵涉军报迟延、宁州截牒、北衙旧人出城杀吏。程国公府与同华、河东、山南诸案往来频密,虽诸案未尽尽归一人,然其身为北衙主者,已不可不问。臣请先收其符籍,封程国公府文书,付御史台、中书同检。
宗敬末尾只写了一句。
若仍使其握北衙,则问案者在明,灭口者在暗。
傍晚,刘晏也递了一道短奏。
沈昭案中,旧符、旧账、转运、右库、邓州仓、杨渐、赵明则,每一笔后面都能看见内侍省的影子。朝廷若只追仓曹、令史、主事,而不问北衙,天下财赋军储,日后谁还敢信?
账可错,人可惧,官可误。然能使错账杀人者,必在权柄。程元振不去,旧案不结。
四道奏疏,前后入御案。
紫宸殿里,圣人看了很久。
高成站在一旁,始终垂着眼。
殿中极静。
许久之后,圣人忽然道:“程元振呢?”
高成立刻低声道:“回陛下,程公仍在程国公府称病。”
圣人看着御案上的奏疏,眼底有极深的疲惫。
程元振是他亲手扶起来的人。
他借程元振杀杨喜顺,夺回宫门,收回符节。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把内廷握回手里。可二十年过去,杨喜顺旧路没有断,只是换了一个人走。
圣人合上奏疏:“传程元振入宫。”
高成低声应是。
圣人道:“朕闻他病重,宫中药饵齐备,命他入宫养病。”
“是。”
圣人又道:“入宫后暂居内侍省西院,不许外人探视。北衙诸符籍,暂由你收掌。神策军诸门宿卫,照旧值守,不得擅动。”
高成跪下:“奴婢遵旨。”
圣人看着他:“你怕不怕?”
高成额头贴在殿砖上,声音很稳:“怕。”
“怕什么?”
“怕走程元振走过的路。”
殿中静了一瞬。
圣人没有说话。
高成继续道:“奴婢愿权知北衙诸事。但请陛下明诏:边报不得独入奴婢手,神策军不得由奴婢一人调出宫门,宫门夜开、急报验封、递铺封口,皆留副录入御史台。奴婢若有违,愿受国法。”
圣人看了他很久:“你倒会给自己上枷。”
高成道:“无枷则易忘形。”
当夜,程元振被接入宫中。
他病容很重,入宫时仍穿深青圆领袍,外罩狐裘。宫车停在内侍省西院门前,他下车时咳了很久,手帕上隐约有血色。
来迎他的不是从前那些伏低做小的北衙宦官。
是高成。
高成站在门前,垂手行礼:“程公,圣人命奴婢迎您入院养病。”
程元振看着他,笑了一下,淡得几乎没有人气:“高成,你也会有这一日。”
高成神色不变:“奴婢只盼那一日来时,有人能拦奴婢一把。”
程元振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到后来,又咳得弯下腰。
高成让开一步:“程公请。”
晚间,程府门前灯火大亮。
内侍省、御史台、中书各派人同到。宗敬亲自没去,却派了侍御史。元衡也派了中书老吏。高成带着圣人手诏,站在程府正门前,命人开门。
程府门吏脸色惨白,却不敢拦。
圣人手诏上写得清楚,检程国公府文书、符籍、往来书牍、北衙旧册。封存库房、书房、私牍。不得毁,不得匿,不得移。
府门开时,夜风灌入。
高成抬眼看着这座程国公府。
十余年间,无数人从这里出入。内侍、神策旧将、藩镇使者、方士、商贾、旧党,走进来,走出去。许多人的命,在这里变成一句话、一封信、一枚符节。
如今门终于开了。
高成低声道:“搜。”
众人鱼贯而入。
程元振养的鹤在后院惊飞,扑动翅膀,撞得竹架乱响。
山南东道进奏院中,沈韫听见消息时,正把曹敬遗纸的副本压进匣中。
春芜站在一旁,低声问:“娘子,程元振这是倒了吗?”
沈韫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才道:“还没有。”
她看着匣中那几张纸。
沈昭。
李怀让。
独孤云。
曹敬。
周翊光。
这些名字终于把程元振推入宫门之内。
可宫门之内,才是他真正熟悉的地方。
沈韫合上匣子。
“只是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