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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石台升起时,整座分塔后院都安静下来。
七品高级考核不同寻常,防护阵法一层层展开,透明光罩如倒扣琉璃,将萧凡所在石台与外界隔绝。
萧凡站在药鼎前。
这一次,他没有用寻常伪装兽火。
七品高级丹药,若火焰太弱,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他掌心一翻,一缕青色火焰升起。
那火焰看似是青色丹火,实则内里由陨落心炎与无色异火交织,再以一层寻常兽火外衣遮掩。旁人只觉这火灵性极强、温度极稳,却看不出真正根脚。
美杜莎看见那缕青火,眼眸微微一动。
青莲地心火的影子。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进化成七彩吞天蟒时,曾真正将她焚烧至极致的火。
也是萧凡曾站在烈火之外,明明快被烤熟了,却仍旧咬牙看着她完成蜕变的火。
美杜莎垂下眼睫,掩住眸底那一瞬柔软。
可她很快又恢复成冷艳高傲的模样。
本王才不在意这个负心汉。
药材入鼎。
天蛇蜕灵果一入火,便爆出一股极霸道的蛇性精气。那精气化作青黑蛇影,在鼎中疯狂冲撞,像要将药鼎直接撞裂。
普通炼药师遇到这一步,必然以灵魂力强行镇压。
可萧凡没有。
他只是让火焰微微一退。
青黑蛇影猛地冲出药液中心,眼看要撞上鼎壁,萧凡指尖才轻轻一点,空间之力在鼎内折叠出一道无形圆环。
蛇影撞不出去。
却也没被压死。
它只能在圆环之内盘旋,一点点耗尽暴戾。
灰袍老者眼神一亮。
“不是镇药,是遛药性。”
以空间之力在药鼎内部立界,让药性自己跑到力竭。
这种手法太少见。
更关键的是,它非常适合化形丹。
化形不是毁掉兽性。
而是让兽性学会回到该待的位置。
第二味双生并蒂莲入鼎时,药液一分为二。
一半清亮如月,一半幽冷如鳞。
两团药液彼此牵引,却又互不相融,像两个本该同根而生却始终不愿靠近的灵魂。
紫妍看着这一幕,眼神渐渐安静。
她想到了小小妍。
小小妍也没有再说话。
萧凡的指尖在药鼎边缘轻轻划过,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要急。”
“谁都不用吞掉谁。”
药鼎中的两团药液轻轻一震。
小医仙站在观考席边缘,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她明白萧凡这句话不是只对丹药说的。
他是在对紫妍说。
也是在对自己说。
更是在对他体内那道吞灵心印说。
力量可以共存,灵魂可以共存,痛苦也可以共存。
不必非要毁掉一部分自己,才能活下去。
炼制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期间,丹药几次险些失衡。
最危险的一次,地心魂涎入鼎后,那条被立界困住的青黑蛇影忽然灵性大增,猛然撞向双生并蒂莲的清亮药液。
观考席上一片惊呼。
“兽魂反噬!”
“果然,地心魂涎会增强兽性,他压不住!”
灰袍老者也皱起眉。
如果萧凡此刻改方,用夺魂草或者化骨草强压蛇影,还能保住一炉丹药。
可那样,他方才说的所有话都成了空谈。
美杜莎的蛇尾也在这一瞬微微收紧。
她眼神仍冷,却不自觉向前半步。
萧凡却忽然笑了一下。
“等的就是你动。”
他袖袍轻挥,药鼎中原本看似分散的两团火焰忽然同时反转。
一冷一热。
一阴一阳。
青黑蛇影冲入清亮药液的一瞬,才发现那里根本不是主丹所在,而是萧凡故意留下的空界。
真正的丹心,藏在蛇影方才离开的地方。
众人一怔。
灰袍老者猛然起身,“以假丹心诱兽性离位?”
所有人都以为萧凡压不住兽魂。
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压。
他要让兽性主动离开最危险的位置。
蛇影扑空,刚要回头,双生并蒂莲化成的两瓣药界已经合拢,像两扇门,将其温柔却坚定地送回了血脉之位。
不是杀。
不是困。
是归位。
美杜莎看着药鼎中逐渐安静下来的蛇影,眼神微微恍惚。
她忽然想起自己进化后那段混乱的时间。
人魂与兽魂纠缠,她醒来时厌恶那份失控,却又无法否认,七彩吞天蟒曾替她活过一段时间。那不是敌人,只是一个懵懂的、被她强行带入世间的伴生灵魂。
萧凡曾对她说,可以尝试沟通。
可那时候,那道灵魂不愿理她。
她嘴上冷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扎过。
因为她向来习惯命令,习惯掌控,习惯让所有不听话的东西低头。
可灵魂这种东西,越是逼,越不会回应。
药鼎中的蛇影终于盘成一圈。
不再冲撞。
不再嘶鸣。
像是愿意听一次了。
美杜莎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腕上的七彩鳞纹。
“倒是比本王会哄。”
她声音很低。
却还是被萧凡听见了。
萧凡差点手一抖。
女王大人,你不要在别人炼丹的时候说这种话行不行。
……
丹形初成时,真正的难处终于出现了。
不是有人暗中坏丹。
也不是考核台下的地火阵出了差错。
而是药鼎之中,那条由七彩药力凝出的细小蛇影,在即将融入丹心的最后一刻,忽然停住了。
它盘踞在丹药雏形之外,蛇尾轻轻摆动,明明已经被双生并蒂莲与地心魂涎安抚下来,却迟迟不肯再进一步。
灰袍老者眉头微皱。
旁人只看见丹药凝形受阻,可萧凡却看得更清楚。
这枚七彩化形丹缺的不是火候,也不是药性。
缺的是蝶自己的“形”。
化形丹,若只求让魔兽化作人身,并不算难。可萧凡要炼的不是那种粗暴夺去兽身、强行塑成人形的丹药。
蝶不是寻常魔兽。
她是蛇人王族,也是美杜莎的妹妹。
她想要化形,不该是舍弃蛇尾,也不该是被美杜莎的王血压着走,更不该变成一个只有人形、却失去本源的空壳。
萧凡答应过她。
他答应过那个会红着脸问他化形丹是不是真的、会悄悄把尾巴缠过来又装作不是故意的蛇人少女。
他答应过蝶,化形丹会炼给她。
既然是给她的丹,就不能只认美杜莎的血。
药鼎中的蛇影轻轻抬头,细小蛇瞳里浮现出一抹茫然的七彩光。那不是反噬,更像是丹药在问——
我究竟该化成谁?
萧凡指尖悬在药鼎上方,火势稳住,却没有继续催动。
三名考官顿时看向他。
灰袍老者沉声道,“木凡,丹形已至关键,为何停火?”
萧凡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丹还没认形。”
这句话说出口,考核场内不少炼药师皆是一怔。
认形?
他们只听过认主、认火、认魂,却极少听过丹药认形。
可灰袍老者却眼神微变。
他忽然明白了萧凡的意思。
寻常化形丹是药力塑形,可这枚七彩化形丹要保留蛇人本源,又要兼具人身修炼天赋,便不能由炼药师单方面决定服丹者的最终形态。
否则丹药虽成,却会留下隐患。
萧凡没有再解释。
他的灵魂力量无声越过药鼎,穿过考核场上层层阵纹,落入二楼帘幕后。
“彩儿。”
帘幕后,美杜莎原本半倚在座椅上,姿态冷艳从容。外人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隐约瞧见紫色帘幕之后那道雍容身影。
听到萧凡传音,她指尖轻轻一顿。
“考核之时,还有心思唤本王?”
萧凡一阵无奈。
这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把话说得让人接不住。
他没有同她斗嘴,只传音道,“这枚丹认的是你的王血,不是蝶。”
帘幕后安静了一瞬。
美杜莎的声音很快冷了下来。
“所以?”
“所以继续炼,它会成,但蝶服下之后,化形会受你的血脉影子牵引。”
萧凡声音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
“她会像你,但不会完全像她自己。”
帘幕后,美杜莎沉默了。
她当然听懂了。
这正是她一直不愿深想的地方。
她想护着蝶。
想替蝶铺路。
想让那个不争气的妹妹少吃些苦,少受些伤,少被外面那些风沙磨掉眼里的光。
可她越是护得多,蝶身上属于她这个姐姐的痕迹便越重。
化形丹若也如此,那蝶即便化成人身,也不过是被她的王血又护了一次、压了一次、安排了一次。
美杜莎讨厌这个答案。
因为它太像她。
强势,霸道,自以为替别人挡下了一切,却从未问过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良久后,她冷声传音道,“你想要什么?”
“蝶自己的气息。”
萧凡道,“旧鳞、发丝、本命血息皆可。你既然来替她取丹,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
美杜莎冷笑一声。
“你倒是了解本王。”
萧凡没有答话。
下一瞬,一枚被紫色斗气包裹的小小鳞片,自帘幕后无声飞出。
它没有惊动旁人,只像一缕紫光,落入萧凡掌心。
那枚鳞片很小,边缘已经有些发白,显然并非新蜕之物。鳞片上残留的气息很淡,却柔软、怯生,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倔强,与美杜莎那种冷艳霸道的王族气息截然不同。
萧凡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微柔和。
“蝶的旧鳞?”
美杜莎传音里多了一丝不自然的冷意。
“她小时候第一次蜕鳞,非要塞给本王。本王只是懒得丢。”
萧凡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嗯,懒得丢。”
“你敢笑?”
“不敢。”
美杜莎哼了一声。
萧凡没有再多说,将那枚旧鳞投入药鼎。
鳞片入火,没有爆发出什么惊人的能量,也没有引来多么夸张的异象。它只是化作一缕淡紫色雾气,很轻,很柔,像沙漠夜里从掌心漏过的一点月光。
可就是这一缕气息,让药鼎中那条迟迟不肯归位的蛇影,忽然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望向二楼帘幕。
也不再被美杜莎的王血牵着走。
它低下头,绕着丹心游了一圈,像终于闻见了真正熟悉的归处。
随后,蛇尾轻轻一摆,伏入丹心。
灰袍老者眼神猛地一凝。
“临炉补形……”
他声音很低,却压不住其中的震动。
这不是寻常补方。
而是在丹药即将凝形时,强行将丹药的血脉主次重新梳理。美杜莎的王血不再是压制丹形的主导,而成了护住根基的外层;蝶的旧鳞气息,则成了丹药真正认定的“形”。
如此一来,丹药才不再是“美杜莎替妹妹炼出的化形丹”。
而是真正属于蝶的化形丹。
紫妍坐在观考席上,眼睛亮亮地看着药鼎。
她虽然不懂炼药,却能感受到那缕气息变化。
“美杜莎姐姐把蝶的东西给萧凡了。”
小医仙轻轻点头。
“嗯。”
紫妍咬着糖丸,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美杜莎姐姐嘴上总是凶,其实她很疼蝶。”
小医仙看向帘幕后那道模糊身影,眼底也多了一点柔和。
“她只是习惯了不说。”
心印深处,小小妍懒洋洋道,“你也一样。”
紫妍顿时不服。
“我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