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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火把被一支接一支地点亮,但午后的天色还亮着,火把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暗淡。
弓箭手在垛口后面蹲下又站起来,手里的弓弦拉紧又松开,有人低声念着什么,有人手在发抖,有人把箭袋从身后挪到了身前。城门内侧,士兵正在往门缝里塞沙袋,木杠从两侧顶上来,顶着门扇的背面,有人在喊号子,喊了两声就停了,因为没人跟着喊,声音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散开之后,显得特别孤立。
布达拉宫里,赤松德赞正坐在厅堂里看一份文牒。钟声传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文牒,但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等了一下,钟声还在响,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风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
河对岸的阵列横在那里,黑压压一片,从河岸北侧一直延伸到河谷出口转弯的地方。
他扶着窗框的手有些颤抖。想不到,唐军会兵临城下。
身后有人走进来了。脚步声急促,在门槛处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来人没有行礼,声音是压低了但依然带着一种按不住的发颤:“赞普,城外……”
“我看到了。”赤松德赞没有回头。
“那……那怎么……”
“让我想想。”
来人不说话了,站在厅堂门口没有退出去也没有再往前走。赤松德赞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厅堂中央,在那张矮榻上坐下来。“把能叫的人都叫来。马上。”
人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几个年轻的将领。
然后是几个年纪更大的副相和掌印的官员,走路慢,但也没有耽搁。
最后来的是几个僧人,穿着深棕色的僧袍,捻着念珠,站在人群的最外侧。
厅堂里站了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赤松德赞身上。窗外的风声和城墙上传来的零星呼喊隔着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在响。赤松德赞坐在矮榻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脸。
“城外的唐军,你们都看到了。他们翻过了唐古拉山,兵临城下。我们现在能做的,有两个选择。要么打,要么和。只要有人愿意守城和他们打,就算他们有利器震天雷,我们也和他们血战到底!大不了我们和逻些城全都化为灰烬和废墟!”
厅堂里没有人说话。一个年轻的将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身后一个更年轻的人往前挤了半步,像是要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他又退了回去。
赤松德赞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他又开口了:“还有一个选择。就是谈和。说的好听点是谈和,说得难听点,就是归降,举国归降。好处是我们不用死,但吐蕃以后就成为大唐的附庸国。如何选择,你们商量着来吧,我尊重你们的意见。”
他把话说完之后靠在榻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矮几上。矮几上放着那卷他之前看的文牒,纸页在窗缝渗进来的风中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反反复复。
厅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那个白发贵族第一个开口,向前挪了半步,躬着身,声音不高不低:“赞普,如果开城,城外的那些部落——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赞普是个软弱可欺之人。以后赞普说话,他们还会听吗?”
赤松德赞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带三千人出城迎战,他们就不觉得我软弱了。你去,还是不去?”
白发贵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退了回去。厅堂里又是一阵沉默。另一个中年将领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赞普,城外唐军至少四万多人。城里能打的兵不到五千。如果打的话,确实……可能撑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