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徐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娘……”他嗓子发紧,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娘,我回来了……儿子回来了……”
他爬过去,想掀开草席看看。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敢。
不敢看老娘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里屋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徐三猛地回过神。秀莲!狗蛋!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里屋。
炕上,媳妇秀莲抱着狗蛋,缩在炕角。
两个人脸上都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露在外面的皮肤上,一块块的黑斑格外扎眼。
听见动静,秀莲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滚了下来。
“三娃……你咋回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费劲儿。“不是托人给你带话了吗……村里闹瘟疫……别回来……”
“我不回来咋办。”徐三扑到炕边,伸手想去碰她,又猛地缩了回来,怕自己身上带了外面的脏东西,更怕被传染了没人照顾她们娘俩,“娘……娘咋就走了……”
秀莲别过脸,抹了把眼泪。
“前儿个夜里走的……浑身烧得跟火炭似的,药也喂不进去,没扛过去。”
“我怕传染给娃,不敢大动,就找了领草席,先裹着放在堂屋了……”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眼泪掉得更凶了。“狗蛋也烧了三天了……水都喂不进去……我怕……我怕他也……”
怀里的小狗蛋动了动,小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小脸烧得通红。才三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手攥着秀莲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徐三看着这娘俩,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他在战场上见多了死人,刀砍的箭射的,啥样的惨状都有。
可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变成这样,比砍他自己几刀还难受。
“不怕。”他咬着牙,声音发颤,却说得笃定,“有我呢,没事。我去寻郎中,去抓药。肯定能治好。”
“别去了。”秀莲摇着头,有气无力,“没用的……方圆百里的郎中都跑光了……没人敢治这病……去了也是白跑……”
“白跑也得去!”徐三猛地站起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娘俩等死!我去北边的太平镇找,那里药铺多,肯定有大夫有办法!”
他转身就往外走。
“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三娃!”秀莲在后面喊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去……万一你也染上……这个家就真没了……”
徐三没回头。
他拉开院门,一头扎进了暮色里。
身后的村子,像一张张开的大嘴,静悄悄的,吞掉了所有的声音。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郎中。
抓药。
救老婆孩子。
救这个家。
那天夜里,徐三没歇脚。
借着月光,一路往北走。
腿上的伤越来越疼,寒热也越来越重,走着走着就眼前发黑。
他就蹲下来歇两分钟,啃一口怀里的硬饼子,喝两口路边沟里的凉水,接着走。
他不敢停。
多耽误一刻,狗蛋和秀莲就多一分危险。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到了太平镇。
本以为镇上会热闹些,可街上也冷冷清清的。
好多铺子都关着门,街面上行人稀少,个个都捂着口鼻,脚步匆匆。
他找到镇上最大的药铺,“仁德堂”。
门板关得死死的,门上贴着封条。
“有人吗?开门啊!”徐三上去拍门,拍得手都疼了。“大夫!求你开门!我家里人染了瘟疫,求你给点药!”
拍了半天,没人应。
旁边杂货铺的老板探出头来,冲他摆了摆手,压着嗓子喊:“别拍了!没人!”
“大哥,这药铺的大夫呢?”徐三赶紧跑过去问。
“死了。”老板叹了口气,“王大夫前几天给人看瘟疫,自己也染上了,全家三口,没一个活下来。尸体还是邻居们隔着门板闻见臭味,才发现的。”
“这镇上的药铺,差不多都关了。药也被抢光了。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待着,小心染上。”
徐三站在原地,心凉了半截。
太平镇最大的药铺都没了。
那还能去哪?
“那……那别的村子呢?有没有别的郎中?”他不死心,又问。
“北边李家村有个土郎中,会点偏方。”老板想了想说,“不过我劝你别去,那老头精得很,瘟疫闹起来,他早把院门焊死了,谁叫都不开。”
“谢谢大哥。”徐三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北走。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能放弃。
又走了大半天,才到李家村。
找到土郎中家,院门果然关得死死的,院墙垒得老高。
“李大夫!李大夫开门啊!”徐三拍着门喊。“求你救救我老婆孩子!我给你磕头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院门磕起头来。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喊了好半天,院里才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隔着门瓮声瓮气的:“滚!赶紧滚!”
“瘟疫我治不了!别把脏东西带过来!再不走我放狗咬人了!”
“李大夫!求求你了!”徐三还在喊,“我娃才三岁!他不能死啊!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我给你当牛做马!”
“滚蛋!”老头的声音更凶了,“多少钱都没用!这病沾上就死,我还想多活两年!赶紧滚,再不走我喊人了!”
院里传来狗叫,凶得很。
徐三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额头磕破了,流着血,他也感觉不到疼。
他就那么跪了半个时辰,院里再也没传出声音。
最后,他只能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头也晕。
可他还不想放弃。
东边还有个村子,听说也有个大夫。
去看看。
万一呢。
接下来的几天,徐三跑了三个村子,两个镇子。
有的大夫早就跑了,有的关着门不肯见,还有的……自己也染病死在了家里。
没人肯治瘟疫。
也没人有办法治。
路上遇到的人,要么劝他逃,要么骂他晦气,躲他像躲瘟神。
有个好心的老婆婆,偷偷塞给他一小包晒干的草药,说能治感冒发烧,管不管瘟疫不知道,让他回去试试。
徐三给老婆婆磕了个头,把草药揣进怀里,像揣着救命的宝贝。
出来的时候,他揣着半块饼。
回去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小包草药,身上的伤更重了,寒热也反反复复。
可他脚步很急。
得赶紧回去。秀莲和狗蛋还等着他。
往回走的路上,他心里还抱着念想。
万一草药有用呢。万一喝下去,烧就退了呢。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他打了三年仗都没死,这点坎,肯定能过去。
可他不知道。
有些坎,是真的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