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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正十九年,秋。
淮北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卷着路边的黄土,刮得人脸皮子发疼。
徐三拄着根半截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土路上。
左腿箭伤的地方还在流脓,裤腿沾着血和泥,硬邦邦地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身上的寒热也没退,一会儿冷得打哆嗦,一会儿烧得浑身冒汗,脑袋昏沉沉的,像塞了团烂棉花。
他是从红巾军的溃兵里逃出来的。
三个月前,元军围了濠州,打了整整二十天。
城破那天,营里乱成一锅粥,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
他腿上挨了一箭,滚进路边的沟里,捡了半条命。
等醒过来,队伍早没影了。
怀里揣着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是他全部的家当。
可他心里头热。
家就在前头。
徐家村,再走几十里地就到了。
家里有老娘,有媳妇秀莲,还有个刚满三岁的小子,叫狗蛋。
出来打仗三年了,就盼着能活着回去,跟老婆孩子热炕头。
仗他是打够了,什么驱逐鞑虏,什么荣华富贵,都不如家里那几亩薄地实在。
回去就再也不出来了,守着老娘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咳咳……”他扶着路边的老槐树,弯腰咳了好一阵,咳得胸口发疼。
抬头望了望日头,已经偏西了。
得抓紧走,天黑前得进村。
刚直起腰,就看见前面路上过来一家子。
夫妻俩推着个独轮车,车上堆着包袱,还坐着个老太太,一家子脸上都带着慌,脚步匆匆地往南走。
“这位大哥,等一下!”徐三喊了一声,往前迎了两步。
那男的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手攥着车把,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啥的?”
“我想问个路。”徐三喘着气,指了指北边,“前面徐家村,还有多远啊?”
一听“徐家村”三个字,那男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要去徐家村?”他瞪大眼睛,连连摆手,“去不得!去不得!你不要命了?”
徐三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出啥事了?”
“闹瘟灾啦!”旁边的媳妇接过话,声音都发颤,“半个月前就开始了,一家一家地死人,都死绝了!郎中都不敢去,沾着就没命!我们就是从北边逃过来的,你可别往火坑里跳!”
“瘟灾?”徐三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地上。
“不可能……我上个月还托同乡带信回去,家里都好好的……”
“好好的?”那男的嗤了一声,“这瘟疫说来就来,谁能防得住?我跟你说,徐家村死得最快,现在都没人敢往那边去了,路过都得绕着走。我劝你也赶紧往南逃,别回去送死。”
说完,他也不等徐三回话,推着独轮车就走。
“赶紧走赶紧走,别沾了晦气。”夫妻俩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徐三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比身上的寒热还冷。
不可能。
他娘身子骨硬朗,秀莲细心,狗蛋也皮实,怎么会染上瘟疫?
一定是他们道听途说,夸大其词。
他咬了咬牙,拄着木棍接着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腿上的疼都忘了。
他得回去看看。亲眼看见才作数。
越往北走,路上越静。
往常这条路上挑担的、赶路的、走亲戚的,络绎不绝。
今天一个人影都看不见。路边的田地都荒着,谷子熟了也没人收,烂在地里发了芽。
风卷着枯叶打旋,透着一股子死气。
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天擦黑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徐三的心跳得厉害,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往常这个时辰,村口该有娃在疯跑,该有老人蹲在墙根晒夕阳,该有各家烟囱冒起袅袅炊烟。
今天没有。静悄悄的,连狗叫都听不见。
老槐树下,歪着个人。是村里的王二。
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长着一片片黑紫色的烂斑。
徐三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扶着树干,站了好半天,才迈开步子往里走。
进了村,更吓人。
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
有的门口躺着人,有的院子里堆着草席,都没人管。
空气里飘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吸一口就呛得人想吐。
“有人吗……”徐三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空荡荡的村子里,只有微弱的回音。没人应。
他顺着街往里走,越走心越沉。
张婶家的门开着,堂屋地上躺着两口人,盖着打补丁的破被子。
李木匠家院子里,摆着两口薄棺材,也没人下葬,就那么晾着。
走了半条街,一个活人影都没看见。
“咳咳……”忽然,旁边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徐三猛地转头。
是老周家。
他赶紧推门进去。屋门口,周老汉靠在墙上坐着,脸瘦得脱了形,脖子上长着烂疮,出气多进气少。
“周叔!”徐三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周老汉费力地掀开眼皮,看见是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三……三娃子?你咋回来了……”
“我从队伍上逃回来的。”徐三急着问,“周叔,这村里咋回事?真闹瘟疫了?我家咋样?我娘我媳妇我娃咋样了?”
周老汉苦笑了一声,咳了好半天,才喘着气说:“半个月前……就开始了。先是村西头老钱家,一夜之间全家五口都没了。接着一家传一家,快得邪乎。”
“郎中……早就跑了。镇上的药铺也关了门。没药治,只能硬扛。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没了。”
“你娘……”周老汉顿了顿,叹了口气,“前几天就走了。你媳妇跟娃……也染上了,在家躺着呢。”
徐三耳朵里嗡嗡的。
后面的话,他都听不清了。
他娘没了?怎么会呢。
他走的时候,老娘还站在村口送他,塞给他十几个煮鸡蛋,说等他回来包饺子。怎么就没了呢。
“三娃子,你听叔一句劝,赶紧走吧。”周老汉喘着气,摆了摆手,“这病传染得厉害,你年轻力壮的,别把命搭在这。往南逃,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徐三没说话。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自家跑。
腿上的伤扯得生疼,他像没感觉似的,跑得飞快。
自家的院门就在眼前。
还是他走之前修好的木栅栏,歪歪扭扭的,当时狗蛋还抱着他的腿,说爹修的门最结实。
院门虚掩着,没闩。
徐三伸出手,指尖都在抖。
推开门。
一股腐臭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当场就弯下腰,干呕起来。
堂屋的墙角,卷着一领破草席。
席子外头,露着一截花白的头发。
是他娘。就那么草草裹着,躺在冰冷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