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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到听见钟筵散班的钟声。
“走了,孙光,你不走吗?”
“这就走。”妘缨放下笔,动作熟练地收拾好桌面,随即摸摸怀里的纸,大步出了衙署。
“孙光,一起去喝酒吗?”
妘缨摇头:“不了,我今日没心情。”
小吏拍拍她的肩:“行吧,你今日确实倒霉,回去好好休息,我走了。”
“嗯。”
妘缨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汇入人群中消失不见,这才迈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一路来到城西偏僻处,经过无数间破败低矮的房屋,走进一道巷子,在最里面的破败小院前停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正站在屋檐下看过来,对她喊道:“爹,你回来了。”
妘缨点点头,问:“你娘呢?”
“在做饭。”
“你祖父呢?”
“屋里呢。”
妘缨进了屋,便见一头发雪白的老翁躺在躺椅上,正翘着脚,往嘴里扔核桃仁,他闭着眼,边嚼核桃边哼曲儿,神情惬意。
她站在门框里,沉默地看着他许久。
“怎么进来也不说话?找我有事?”
妘缨回过神,平静摇头:“没事。”
她转身出去:“我去书房,吃饭再喊我。”
在书桌前坐下,从怀里拿出那张纸。
纸张并不厚,折起来也只有薄薄一叠,轻若无物。
她将纸打开,只见里面只写了短短三行字。
“……畏呈灾获谴,擅留逾限,后惧罪发,潜毁之,皆我孙光一人所为,无与人谋,今以死谢罪……”
妘缨拿笔的手写到“死”字时顿了顿,那一笔重了些,力透纸背。
三行字写起来并不费力,很快写完,抄录完成。
她将抄好的认罪书折起来,贴身收好。
随即拿起手边底稿,扔进炭盆,但看着火舌席卷纸张,她又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飞快将底稿从炭盆里捡起来。
手指传来一阵灼痛,她边吹手指边几脚踩到底稿上,将火星子踩灭。
然而到底也烧掉了半页,只剩下带着糊边的半页纸,纸上也只剩一行字还能看清。
看着手里的半页纸,妘缨咬了咬牙,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墙角。
她走到墙角,将纸团成一团,塞进砖缝里,随后仔细看了看,确认外面看不出来什么,才松了口气。
“吃饭了!”
妘缨站起身,扬声道:“来了!”
……
青烟缓缓散开,妘缨睁开眼。
她缓了缓突然从梦中醒来的晕眩,脑中飞快将梦中得到的信息整理好。
花厅里,柳塘茶喝了一盏又一盏,才终于看到妘缨从门口进来。
他连忙起身:“云四姑娘,怎么样?可有发现?”
云仲远也看向她。
妘缨将布包里剩下的头发还给柳塘,道:“有,孙光在腊月十八中午,去见了个人。”
她将梦里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柳塘和云仲远对视一眼,柳塘忙问:“对方说的孙光家里的事,是什么事?”
听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对方拿孙光的家人做了威胁。
能让孙光甘愿自尽,必然不是简单的事。
还有那人话里提到的旧档……
柳塘拧起眉。
“不知道。”妘缨摇头:“这大概需要柳大人自己去查。”
云仲远问道:“孙光没告诉你那人是谁?”
妘缨面不改色:“没有,他说那人躲在屏风后面,没看到脸,只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柳塘正失望,便听妘缨补充道:“声音尖细,是个内侍。”
内侍?!
这下不止柳塘,连云仲远也坐直了身子,正色起来。
两人神情如出一辙地凝重。
“你确定是内侍?”云仲远皱眉问。
妘缨肯定点头:“是,孙光说他还闻到对方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
龙涎香。
云仲远和柳塘脸色更沉了。
龙涎香乃是贡香,只供皇室,皇帝偶尔会赏赐给大臣,但也极少。
内侍,龙涎香。
有了这条线索,那对方的身份可以说是呼之欲出了。
柳塘后背起了一片白毛汗。
怪不得,怪不得他什么都查不出来,原来幕后黑手来自内宫。
大理寺手再长,也伸不到内宫去。
内宫啊……
云仲远神情倒是要镇定些,只震惊了片刻,便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妘缨将梦里得到的有效信息都说了。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许久。
柳塘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他看向云仲远:“大人,此事……”
这案子还能继续查吗?
云仲远看着他,平静道:“查,当然要查,此事害死莫州灾民无数,柳大人难道就打算这么算了?”
柳塘讪讪:“下官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云仲远也明白他的担忧,柳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大理寺少卿,此事不单单只是急奏被盗那么简单,背后还涉及党争,他不愿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也是正常。
“你只用如实向陛下禀告便是,余下的事情,自有陛下裁决。”他说道。
柳塘看了眼妘缨,迟疑道:“可此事都是云四姑娘一面之词……”
这些托梦之言无法作为呈堂证供,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但他要是按照妘缨提供的线索去查,势必惊动内宫……
妘缨开口:“我会托梦的事,陛下也是知道的,柳大人只管禀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