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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将尽,霜气一日重过一日。
老巷里的老槐树已经尽了最后一批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墙,在堂屋门窗之间来回穿梭,发出呜呜的轻响,听起来像谁在压低声音叹息。
阿黄已经很少站起来了。
它的四肢像是灌满了冰冷的铅,每一次想要撑起身体,关节都会传来钻心的酸痛。右后腿的旧伤在寒凉天气里愈发严重,稍微挪动,便止不住地发抖。眼睛里的白雾越来越浓,世界在它眼中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只有气味,依旧固执地替它辨认周遭一切。
屋子里那股烟草味,淡得快要抓不住了。
它整日蜷缩在藤椅下方,那一堆层层叠叠的叶中间。枯黄的梧桐叶、槐树叶、杨树叶,被它一片一片叼回来,堆积在椅脚四周,厚厚软软的一层。它喜欢卧在这里,鼻尖贴近藤椅的竹面,努力呼吸,试图从木头的缝隙里,寻找到一点点属于老李的痕迹。
张婶来的次数越发频繁。
最初是隔三五日,后来变成每日清晨都提着东西推开院门。她不再强求阿黄多吃食物,只是默默添满清水,把温热的米粥放在瓷碗里,摆在藤椅旁边。她知道,这只老狗进食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只是舔上几口,便重新垂下脑袋。
“阿黄,今天外面霜很重。”张婶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它,“我给你铺了厚毯子,要不要挪到屋里暖和一点的地方?”
阿黄没有回应。它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浑浊的目光缓缓在张婶身上,片刻之后,又重新转回藤椅。
它不愿意离开这里。
藤椅是老李留下最完整的东西。只要守着这把椅子,就好像主人只是出门办事,早晚会回来坐下,拍一拍椅面,唤它过去。
张婶伸出手,想要抚摸它干枯杂乱的毛发。阿黄没有躲闪,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期待这是另一双粗糙带着老茧的手。它只是安静承受着这份善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你这傻狗狗,熬了这么久。”张婶眼眶泛红,伸手擦了擦眼角,“老李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心里该多难受。”
阿黄听不懂人言,却敏锐捕捉到张婶语气里的悲伤。它微微抬起头,望向窗台上那张旧相框。照片里的女人依旧梳着麻花辫,安静微笑。无数个日夜,老李就坐在这把藤椅上,长久凝视那张照片,沉默不语。阿黄记得,每当那个时候,它会轻轻靠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膝头,用自己的体温,陪着他度过那些无人知晓的孤单时刻。
那时候,老李的手掌温热,抚摸它后背的力道平稳而温柔。
如今,再也没有那样的手掌。
清晨的光线慢慢挪进屋内,在藤椅断裂的竹篾上。阳光很淡,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冷,没有多少暖意。阿黄闭上眼睛,意识沉沉浮浮,大半时间都陷在梦境里。
它梦见自己还是一只的流浪幼犬。
记忆最开始的地方,是冰冷的垃圾桶。寒风卷着碎纸屑,垃圾散发酸腐的气味。它饿得肚子瘪瘪,浑身脏兮兮,缩在垃圾桶角,躲避来往行人的脚步。其他流浪狗会冲它龇牙,抢夺少得可怜的食物残渣。雨水打湿单薄的绒毛,冻得它浑身发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记忆里的老李,鬓角还没有全白,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与铁锈混合的气息。他弯腰,蹲在垃圾桶旁边,没有驱赶,只是静静看着瑟瑟发抖的它。
“家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声音低沉,带着独居老人独有的温和。
阿黄当时满心惶恐,想要逃跑,却饿得没有力气。它怯生生抬头,看见一双干净、温和的眼睛。
老李伸出手,没有粗暴地抓取,只是慢慢摊开掌心。掌心放着半块馒头,还带着一点温度。
那是它流浪以来,吃到第一口来自人的食物。
后来,它被带回这个院。有遮风挡雨的狗窝,有干净清水,有热腾腾的米粥。老李把粥里最稠的部分,一点点吹凉,喂到它嘴边。夜里寒风呼啸,老李会起身查看狗窝,担心它受冻,拿来旧棉衣铺在里面。
从那天起,垃圾桶旁的苦难日子,彻底远去。
梦境不断向前流淌,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它看见春日的护城河。岸边杨柳抽出新芽,柳絮漫天飞舞,在河面,在老李的肩头。老李走得很慢,阿黄跑出去很远,又折返回来,守在他脚边,等着他一同前行。河水波光粼粼,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老李偶尔停下脚步,弯腰揉一揉它的头顶。
“阿黄,慢慢走,不用急。”
夏天的记忆总是明亮而炎热。院牵牛花爬满院墙,紫色的花朵迎着阳光开放。傍晚暑气消散,老李切开西瓜,红彤彤的瓜瓤,汁水饱满。他把最甜的中心一块递过来,阿黄心翼翼舔食,甜味蔓延全身。夜里两人坐在藤椅上,老李摇着蒲扇,它卧在脚边,听蝉鸣此起彼伏,一直到夜深。
秋天,是叶最多的季节。老李拿着扫帚清扫院子,阿黄跟在身后,把扫成一堆的叶扒开,惹得老李无奈地笑。扫完叶,两人坐在门槛上,看天边晚霞。老李会拿出旧照片,静静端详,它便安静趴在一旁,不打扰,只是默默陪伴。
冬天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素白。屋内煤炉烧得暖融融,老李坐在藤椅上,它紧紧贴着老李的腿。老李的手掌粗糙,布满干活留下的老茧,一下一下梳理它后背的毛发。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的屋子里,是它拥有过全部的安稳与幸福。
那些日子,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空荡荡的房间。
梦里一切都是完整的。
可梦境终究会碎裂。
一阵风吹开窗缝,凉意侵入,阿黄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视线里,只有空荡荡的藤椅,冷清的屋子,没有老李的身影。
它缓缓喘着气,胸腔起伏微弱。年迈的身体,连呼吸都渐渐变得费力。它挣扎着挪动身体,把下巴搁在堆积的叶上,鼻尖贴近藤椅椅脚。
烟草的味道,几乎消失殆尽了。
它不安地轻轻呜咽,伸出舌头,一下下舔舐冰冷的竹篾,仿佛想要留住最后一点残存的记忆。
张婶中午过来的时候,发现阿黄的状态又差了许多。它几乎不再主动抬头,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身体一阵阵发冷,蜷缩成一团。
“阿黄。”张婶快步走到它身边,伸手试探它的体温,触手一片冰凉,“我去找兽医过来看看你。”
阿黄微微动了一下耳朵,没有挣扎。它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兽医很快赶来,仔细检查之后,沉默了很久。他轻轻拍了拍张婶的肩膀,低声:“年纪太大了,脏器都在衰竭,加上长久情绪低,身体早就熬不住了。强留下来,也只是让它多受苦。”
张婶眼泪一下子下来。她蹲在阿黄面前,轻轻抚摸它的头:“阿黄,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等老李?”
阿黄浑浊的眼睛望向她,尾巴极轻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