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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9章 寒夜举火,关山未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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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浙赣的冬夜来得沉。<\/p>

风从仙霞岭那边翻过来,裹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掠过崇溪水面,钻进枫岭关破败的隘口。关楼上的“旌善亭”匾额早被北洋溃兵劈去半边,残字在月光下像一道未愈的刀疤。沈砚之裹着旧羊皮大氅,站在岭脊一块风蚀岩后,望向东南。<\/p>

脚下是一片黑黝黝的竹海。十年前他带着乡勇从山海关杀出来时,也没想过会兜转半生,把骨头扔在这片三省交界的深山里。<\/p>

“军长,三排已经把电台天线架到背阴坡了。”警卫连长秦铁柱搓着冻红的手,声音压得低,“报务员说,上海地下转来的密电,明早前必须回讯。”<\/p>

沈砚之没回头,只问:“清党那边的风,刮到哪了?”<\/p>

“衢州、上饶、建宁,三处都动手了。”秦铁柱从怀里抽出一张揉皱的《民国日报》,头版赫然印着“宁沪肃逆,铲除跨党分子”——四一二之后,清党令顺着铁路、驿道、电报线往南压,像瘟疫。福州“四三”、厦门“四九”已经先一步见血,闽北的土劣把鸟铳擦得发亮,就等上面的口风。<\/p>

沈砚之伸手接过报纸,指腹碾过“铲除”二字。墨迹未干透,像血洇在宣纸上。<\/p>

他想起三个月前,南昌城头枪响,贺龙、叶挺的队伍往闽粤方向撤,路过武夷山西麓时,派了个姓周的副官连夜上山,递来一句话:“老沈,蒋已经翻脸了,你那支杂牌军再不摘帽子,明天刀就架到脖子上。”<\/p>

那时他刚在浦城外打了个漂亮仗,把孙传芳残部一个团堵在枫岭关北麓,本该乘胜收编。可捷报还没捂热,南京来电:就地整编,清出“**嫌疑”,否则以“通赤”论罪。<\/p>

他当夜把电报纸烧了,对周副官只说了一句:“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兵那天,就没打算给谁当刀。”<\/p>

副官走时留给他半筐盐、两盒盘尼西林,还有一封没署名的信:“将来若走不下去,往山里走,往穷人堆里走。”<\/p>

——于是有了眼下的闽浙赣边根据地。<\/p>

“铁柱,把各支队头目叫来。”沈砚之忽然转身,大氅扫落岩上的枯叶,“今夜不开军事会,开‘分家会’。”<\/p>

秦铁柱一怔:“分家?”<\/p>

“跟国民党分家。”<\/p>

枫岭关南麓的祠堂里,松明火把照得梁上蛛网发红的。<\/p>

二十八名大小队长挤在条凳上,枪托靠墙,水汽从湿军衣上腾起来。没人说话。自从北伐攻下南昌、程振邦死在武昌城头,这支队伍就再没真正安稳过——先是编进国民革命军,接着宁汉分裂,如今清党令一下,人人兜里都揣着“通共”的死罪。<\/p>

沈砚之把报纸拍在供桌上,供桌后本该供关公,如今供着程振邦的铜怀表。<\/p>

“南京要我们交人。”他开门见山,“政工队里七个同志,被指了‘跨党’。上头密令:天亮前捆了送衢州行营,换三万现洋、一个暂编师番号。”<\/p>

底下“嗡”地一声。<\/p>

一排长马贵先跳起来:“交个屁!那七个里,小赵给咱们补过鞋,林教员教娃娃认字——交出去,咱还是人?”<\/p>

二支队女队长柳含章却沉着:“军长,交人能换番号,不交,咱们这几千人明天就被陈调元的新编旅包饺子。山里熬不过开春。”<\/p>

“番号是裹尸布。”沈砚之打断她,手指点着报纸,“袁世凯称帝那年,我也信过‘暂编’‘改编’‘曲线救国’。到头来,刀只认脖子,不认委任状。”<\/p>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小册子——《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油印残本,边角让雨水泡得起毛。这是去年秋收时,从南昌起义散兵手里换的。<\/p>

“程振邦临咽气前拽着我手说:砚之,别让弟兄们白死。白死不白死,看旗往哪插。”沈砚之把小册子摊在供桌,“今夜两条路:愿走的,领三个月粮饷,我沈砚之亲自送出境;愿留的,把青天白日帽徽摘了,往后咱们不叫国民革命军,叫‘闽浙赣边区独立游击纵队’——旗上不绣龙,不绣星,先绣‘耕者有其田’五个字。”<\/p>

火把噼啪响。<\/p>

马贵先“哐当”把帽子摘了,帽徽扯下来往供桌一甩:“老子种地出身,早嫌这玩意硌脑袋。”<\/p>

柳含章沉默良久,慢慢解下领章:“我哥死在宝山路机枪下。那路,我不回了。”<\/p>

半炷香后,二十八人里,二十三人摘了徽。五个老行伍犹豫着,沈砚之也不逼,每人塞了银元:“天亮前出山,别回头。”<\/p>

散会时,他叫住柳含章:“政工队那七个,你带人护送到崇安密林。明天陈调元的探子若来,我亲自应付。”<\/p>

柳含章眼圈红了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转身没入夜色。<\/p>

祠堂外,雨又落起来。<\/p>

沈砚之独自站在廊下,看雨丝把岭上雾气织成灰白的网。秦铁柱悄声凑近:“军长,真不交人?南京那边……”<\/p>

“南京现在只认人头,不认理。”沈砚之声音很轻,“可你看看这山——光绪年间闹饥荒,山民吃观音土;宣统年间清兵剿会党,血顺着崇溪漂到下梅村。如今换了个旗号清党,本质没变:谁手里有枪,谁就能定谁是匪。”<\/p>

他忽然问:“铁柱,你还记得山海关那晚么?”<\/p>

秦铁柱是当年乡勇里最小的兵,如今也三十出头了:“记得。雪没膝,您举着令旗喊‘关破,天就亮了’。可打了半辈子,天咋总在半夜?”<\/p>

沈砚之笑了,笑里带霜:“因为亮光得自己举。咱们这代人,就是举火把的——烧不完这黑夜,也得给后头人照个路。”<\/p>

黎明前最黑时,衢州行营的副官真来了。<\/p>

来的是辆胶皮轱辘马车,副官穿哔叽中山装,白手套,进门先拱手:“沈将军,鄙姓温。上峰仰慕将军北伐战功,特来请七位‘赤嫌’回衙问话。将军若肯合作,暂编第十一师番号,午前可到浦城。”<\/p>

沈砚之在堂屋煮茶,陶壶咕嘟响。他穿粗布对襟,早换下军装,像个山乡塾师。<\/p>

“温副官,”他斟茶,“那七个‘赤嫌’,昨儿半夜跑了。一个说回江西嫁人,一个说去建瓯教私塾。您要抓,我给您指坟——山里饿死的流民坟,随便挑七座。”<\/p>

温副官脸色一沉:“沈将军,玩火。”<\/p>

“火我玩了一辈子。”沈砚之把茶杯推过去,“你回禀陈司令:闽浙赣边这几座山,穷得连土匪都懒来。我要番号没用,要银元没处花。只求别派兵进山‘清乡’——真逼急了,我这几杆破枪,还得跟贵军借点弹药。”<\/p>

温副官盯他半晌,忽然低声道:“沈将军,宝山路的事,我亲戚也死在里头。可我吃这碗饭……你给我个面子,交两份‘清党呈文’,我回去好交差。”<\/p>

沈砚之提笔,在粗纸上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