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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县城的巷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斑斑驳驳的。赵明远喝得站不稳，被陈伟搀着，嘴里还在念叨“明年还聚，一个都不许少”。周洁挽着苏茵茵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说孩子上幼儿园多贵，说省城的房价又涨了。
一群人裹着初秋的晚风从“老地方”出来，三三两两地往巷口走。刘莉和孙志强早就走了，说是赶时间，其实大家都知道是待不下去了。剩下的七八个人倒还热闹，有人提议去KTV续摊，有人说得回去带孩子。
苏茵茵站在巷口，准备跟周洁道别。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辆车。
巷口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擦得锃亮，路灯的光打上去，映出一层温润的弧面。车标是一个圆圈里面三个叉，不认识的人只觉得好看，认识的人一眼就认出来——奔驰。
1990年，县城里最体面的车是桑塔纳，偶尔有一两辆皇冠，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奔驰？整个县里可能找不出第二辆。
“哎，那是谁的车？”陈伟第一个喊出来，伸长了脖子。
赵明远酒醒了一半，眯着眼看了半天：“这……这是奔驰吧？我在省城见过，二百多万……”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噎住了。二百多万，在1990年是什么概念？县里一套房子不到两万块，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一百出头。二百多万，那是天文数字。
一群人全围了上去，像看稀罕物件一样绕着车转。有人趴在车窗上往里看，有人摸了摸车门把手，又赶紧缩回来，怕给人摸坏了。周洁拽着苏茵茵的袖子，小声说：“谁啊这是？咱们同学里有谁发成这样了？”
苏茵茵也愣了一下。她认不出车型，只觉得这车黑得发亮，在县城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像一条误入小河沟的鲸鱼。
然后她听见有人说：“车窗里有人。”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张男人的脸露出来，三十岁出头，剑眉星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里面的白衬衫领子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坐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苏茵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疾不徐。
所有人都愣住了。苏茵茵也是。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记忆从深处翻涌上来。高一坐她前排的那个男生，总爱穿白衬衫，考试永远比她多两分，后来高二下学期突然转学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班主任只说“家里有安排”。他走的那天，课桌里留了一本《百年孤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苏茵茵到现在还记得——“世界很大，我替你去看看。”
“林进华。”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