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次换了他骑车,跟白景天一前一后把大儿子夹在车上,一旁的斗里坐着白海棠和二儿子,依旧是一路哈哈笑笑。
再到后来,秦若白这个老三也出生了。
白景天早早喊了村里的牛车,天不亮就在火车站外头等着,那还是冬天,海棠一出站,他就拿被子将那娘两裹了起来,送进了牛车的稻草里。
那个冬天,可受罪了。
一路上的雪啊,车根本走不了。
于是不到白头山的时候,秦昆仑就和白景天下了牛车去推,两个儿子,秦淮河在前头帮忙老乡拽老牛的绳子,小的秦泾川就在车上帮忙白海棠裹被风吹开的被子。
风雪吹个不停,众人狼狈不已。
可坐在牛车上的白海棠依旧笑妍如花,银铃般的笑声逗的所有狼狈的人浑身是劲。
“你姐啊,永远是这样,不管在哪里,不管是何时,身上总有一股力量,像是戈壁滩上的一汪清泉,总能给人解渴。又像是天上的一轮明月,不管人间多么苦难,她总是那么皎洁,将一身光辉倾洒在所有人身上,无人能够例外!”
秦昆仑说着白海棠的事迹,零零总总,花样不重。
白重楼仍旧没有做声,但心里的涟漪却泛起了一圈跟着一圈。
他也曾是被月光照耀的人。
姐姐还在世的时候,他一直在念书。
但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姐姐,永远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刚上小学时,姐姐虽然快要小学毕业了,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顾那时课业的繁重,坚持每天背他上下学。
冬天每个学生都会带火篓子,姐姐怕他冷,央求父亲给他也做一个,总会帮他提到学校,然后装好了木炭交给他。
等他想起来姐姐也是同样冷的时候,再想交给她,火篓子里的炭火也早已化成了炭灰。
可姐姐却从没有怪过,总说还热着呢。
后来他年纪逐渐长大,姐姐每回住校回来,总会从县城带回好几只铅笔、橡皮,再将他用到头的铅笔橡皮拿去丢。
但那为数不多能够一起做作业的时光里,他分明看见那些短到只能用手指头使用的铅笔头,都躺在姐姐的铅笔盒里,大大小小的图案他都记得。
后来他住了校,收到的,便是姐姐省吃俭用下来的粮票、钱票。
后来他上了高中,姐姐却早已去了燕京读公安技校。
那个时候开始聚少离多,但收到的包裹却是比过去很多年都要多的。
大哥说姐姐在学校勤工俭学已经可以自己赚钱了,白重楼很高兴。
他终于可以不用穿大哥穿过的衣服和鞋子了,因为姐姐买的都是新的。
然后有一天,有个男人被姐姐带回了村,说是她的对象,他看着姐姐脸上的笑容,与她一样高兴。
因为那个男人很和蔼很高大很威武,听说是个很了不起的公安。
白重楼敬仰他,与姐姐一样爱戴他。
而后,他收到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多的礼物和包裹,一年四季几个节日,暑假寒假,生日过年,这让他在大学时候甚至工作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别人羡慕的对象。
姐姐生的孩子,他比任何人都要疼爱他们,他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看待。
所以后来,燕京成了他最挂念的地方。
于是燕京的某个家属院,成了他邮寄包裹最多的地方。
他会给秦淮河秦泾川,甚至后来的白娃子写信,让姐姐务必念给几个小家伙听。
那几年,他找到了自己身为舅舅最有价值的地方,觉得日子就该这么下去。
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在单位正上着班,大哥部队里的吉普车直接开进了院子里,将还在开会的他,一股脑从会议桌后头拉起来,脸色极差的带下了楼。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询问,因为他看到了大哥脸上从来没有过的凝重和不安,还有浓浓的伤心。
那一路,是他这辈子回家时走过的最长最忐忑最紧张的路。
进了村,哭天抢地的声音从各处传来,他浑浑噩噩的走进家里,瞧见的是几乎昏厥的母亲,和脸色黑到了极点的父亲,他的心也跟着颤抖跌入了深渊。
姐姐走了,牺牲了,在公安的岗位上。
大哥带着父母亲连夜开车北上去了燕京,可他却不能哭不能伤心,在家中接待一波又一波听闻了噩耗赶来的亲朋好友。
只言片语里,他开始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姐姐的音容笑貌成了他振作下去的动力源泉。
他的心在那时缺了一块。
他不明白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死!
他想不通老天爷为什么要惩罚白家,惩罚他,让他在最有能力为姐姐做些什么的时候,夺走了她的生命。
于是他思来想去,找到了原因。
秦昆仑。
是那个男人,让她最终留在了燕京,距离韶南千里之遥的燕京。
正是他这个罪魁祸首,让姐姐最终客死他乡。
没有他,就没有姐姐如此悲惨的下场。
于是,当那个男人护送父母亲归乡的时候,他将那人痛骂了一顿,还上手扇了他好几个耳光。
那人没有还手,他也知道他不配啊!他理亏啊!
滚呐,白家村不欢迎你,永远永远不要再回这里来!
你的存在,是白家村伤心流涕的源泉。
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个男人走了,真的永远没有再回来。
他追着他的脚步,一路骂到了垭口,骂到那个男人最终消失在远远的地平线上。
而昨天,那个十几年不曾出现在白家村的男人,回来了!
在父亲的坟前,他看到了他。
即便前两年,他在燕京就见过对方。
可谈原谅,没人有这个资格,更何况是他。
“那一天,我心血来潮,去芝麻胡同看望你姐当年救下来的小姑娘,过去这么多年,她也老了,好在福气不错,她儿子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小学教师……你姐救了一个家庭,很了不起……”
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没有停止,白重楼侧耳听着他的话,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也是微微翘起的,竟开始有了感同身受的感觉。
他赶忙收起自己的情绪,装作被风吹冷了,将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可那人的话,依旧在风中断断续续的传来。
他便一直听,一直听。
日头高升,暖阳普照,山间的薄雾逐渐被暖和的气流吹走。
白重楼的身上开始暖和,耳根子好像也开始暖和。
旷野的风开始来袭,拖拉机驶入了平原,让他有了一些暖意,他准备脱下大衣,晃了晃身子,却忽然发现右腿底下早已搁着一个方块,垫着他的腿。
他仔细一瞧,发现那是那人的中山装。
于是赶忙挪开腿,嫌弃的坐开了些。
可那人却发现了他的举动,笑了笑,把中山装拾起来拍了拍,“你右腿骨折过,初中时从狮子山郊游摔下来过,你姐跟我说过,受不了冻,这拖拉机铁皮森寒森寒的!”
姐姐不在了,原来他还一直记着。
“……”白重楼微微一怔,没有搭理他,却忽然有些惭愧。
突突突的声音继续响着,又是半个小时过去,火车站就在眼前。
“到了噻!”
农机师傅一声喊,将白重楼纷杂的思绪拉回来,回过神来,秦昆仑已经提着行李包跳下了拖拉机,正在穿那件中山装。
“小舅子,走了啊!”他穿好后,伸手拍了拍兀自坐在车斗边缘的白重楼,展颜笑了笑,随后对农机师傅道:“师傅,还得麻烦你多跑一趟了!”
“得嘞!”
秦昆仑等了两秒,没见白重楼的动静,笑了笑,转身走向进站口。
白重楼鬼使神差的抬起头,瞧见他孤独走向车站的背影,眸光里忽然与许多年前的某一幕重叠。
那时他的身侧永远走着那个如百灵鸟一样的姐姐。
一样的车站,一样的场景。
他的身边,却永远也失去了陪他走一程的人。
而他的中山装,在拖拉机车斗里蹭的满都是灰尘,却也永远再没有人伸手拂去他的尴尬。
这一刻,白重楼痛彻心扉,豁然站起来,喉头呜咽道:“姐夫!”
秦昆仑的身躯霎时一震,他呆呆的转过身,看到白重楼狂奔而至,错愕之间,脸上的惊喜都来不及重现。
那个三十来岁的身影,好似与十几年前忽然也重叠了。
“重楼!”直到那张脸近在咫尺,秦昆仑这才惊喜的喊了一声。
“姐夫,你衣服脏了!”白重楼伸手拂去他后背上的灰尘。
“谢谢,谢谢!”秦昆仑声音沙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姐夫,快进去吧,来的路上时间太久了,误车就不好了!”白重楼手忙脚乱的握住他的手,神情认真又诚恳道:“过年我等你来,好吗?”
“好!”秦昆仑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大踏步的离开。
可他的脸,早已泪流满面。
而白重楼,也已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