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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亮，官道上的风还有点冷。<\/p>
陈长安没有回马车。他在那块大石头前放了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本边角磨破的黑皮账册。旁边是一把黄铜算盘，珠子擦得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p>
很多人围了过来。<\/p>
昨天交券的老农、妇人、年轻人，都挤在前面。有人手里拿着皱巴巴的纸片，有人低着头，不敢看陈长安，也不敢看远处停着的驼车。<\/p>
慧明和尚没走远。他躲在驼车帘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这边。<\/p>
“继续。”陈长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p>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抬头问：“昨天收了两千三百多张券，今天还有吗？”<\/p>
没人说话。<\/p>
陈长安不着急。他手指轻轻敲桌子，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每敲一次，周围的人呼吸就乱一点。<\/p>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补丁棉袄的老汉慢慢走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纸，双手递过去。<\/p>
“侯爷……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不对劲。这券……我想再查一查。”<\/p>
陈长安接过纸，打开。<\/p>
纸有点发黄，上面的佛像印有些模糊。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月牙缺口。<\/p>
“三年前买的？”陈长安问。<\/p>
“是……十文钱。”老汉低头说，“那时候说，捐了钱，死后能去极乐世界，不用受罪。”<\/p>
陈长安点点头，把这张券放到左边那一堆里。<\/p>
接着，第二个人来了，第三个人也来了……<\/p>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p>
有的交出粮食兑换券，有的交出金银兑换券。每交一张，人群里就传出一声叹气。<\/p>
这些叹气声连成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p>
陈长安脸上没有表情。他一张张看，一张张分类。铜钱的放左边，粮食的放中间，金银的放右边。<\/p>
不到半个时辰，三堆纸已经堆得很高了。<\/p>
“够了。”陈长安放下最后一张券。<\/p>
他拿起算盘。<\/p>
左手推横梁，右手拨珠子。<\/p>
噼啪。<\/p>
噼啪。<\/p>
噼啪。<\/p>
算盘声清脆，在安静的官道上听得特别清楚。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p>
慧明在车里坐不住了。他掀开帘子一角，脸色发白。<\/p>
他怕陈长安算错。更怕他算对。<\/p>
如果算对了，这几年的谎言就全被揭穿了。<\/p>
“你在算什么？”慧明突然喊出声，声音尖利，“那是神明赐福，你怎么能拿来算？”<\/p>
陈长安不理他。<\/p>
算盘声还在响。<\/p>
他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堆数字，而不是百姓的血汗钱。<\/p>
突然，算盘声停了。<\/p>
陈长安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慧明。<\/p>
“去年，你们卖了三万张转世券。”他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平均每张三两三钱银，应收九万九千两白银。”<\/p>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p>
“可实际收到的是十万零二百两。”<\/p>
人群一下子乱了。<\/p>
“多出这两百两？”陈长安指着慧明，“是你贪心，多收了百姓的买命钱。”<\/p>
慧明愣了一下，马上辩解：“这……这是信徒自愿多捐的！神恩浩荡，不能计较这些！”<\/p>
“闭嘴。”陈长安打断他，语气很硬。<\/p>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向那堆金银券。<\/p>
“重点不是这个。问题是，这十万零二百两白银，去哪儿了？”<\/p>
慧明咽了口唾沫：“进……进了功德池，供奉神明……”<\/p>
“胡说。”<\/p>
陈长安猛地拍桌，算盘都跳了起来。<\/p>
“我查过你们的‘功德池’。空的！什么都没有！”<\/p>
他往前一步，死死盯着慧明，眼神像刀子一样。<\/p>
“这十万两白银，一分都没去什么极乐世界。其中有八万两，通过西域的‘萨图商行’，流进了国师的私库！”<\/p>
“什么？！”<\/p>
人群炸开了。<\/p>
“国师私库？”一个年轻人吼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吞了我们的救命钱？”<\/p>
慧明的脸瞬间变白。他后退一步，撞到驼车上。<\/p>
“你……你胡说！国师是高僧，怎么会做这种事！”<\/p>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知道。”陈长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旧券，举到阳光下。<\/p>
“你看这个印记。”<\/p>
大家凑近看。<\/p>
券的右下角，除了“大雷音寺功德司”的字，还有一个很小的月牙缺。<\/p>
“这张有。”<\/p>
他又拿出第二张。<\/p>
“这张也有。”<\/p>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p>
每一张都有。<\/p>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问。<\/p>
陈长安冷笑：“这是防伪印，也是私铸印。”<\/p>
他转向慧明，一步步逼近。<\/p>
“‘萨图商行’是西域一家专门造冥钱锡箔的黑作坊。它的股东，是你父兄！”<\/p>
慧明全身一抖，嘴唇发颤，说不出话。<\/p>
“去年他们买了宅子，花了八千两。今年又买了三匹好马，花了两千两。”陈长安数着手指，“三年下来，靠造假券，他们赚了三千两差价。”<\/p>
“而你，不仅知道，还参与分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