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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带著一股不肯服帖的向右偏移,贴著四方塔的外墙往上爬。
艾达一直压著操纵杆。尾部稳定装置坏了,机身每升十几米便会大大晃一次。旋翼削过外伸的gg架,碎片打在舱门上。
“还能到顶吗”海伦娜问。
“能到。”艾达盯著前方,“但下来以后,別指望它再带我们走。”
蕾欧娜坐在敞开的舱门边,靴底抵住机舱地板。风把她那被汗水湿透的头髮缓缓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西蒙斯就在塔里。
那道心跳,此刻正沿电梯井向上移动,每经过一层,便有新的声音被卷进去。哭声、咳嗽和求救混在一起。
蜂鸟,此刻“坐”在她对面的空座位上,翘著一条腿。海伦娜看不见她,只能看见蕾欧娜偶尔抬眼,望向一张没人坐的安全椅。
“还装吗”蜂鸟问。
“装什么”
“你不想吃这件事,怎么在这个时刻当上装货了。”
蕾欧娜舔到牙缝里残留的苦味。
“我想。”
蜂鸟点了一下头,好像满意一点这个回答了。
通讯器响起。
克里斯那边有升降机警报。
“雪莉出来了。”克里斯说,“她在帮吉尔开下一层的通道。杰克还在採集区,亚当的维持舱被送往中央井。”
蕾欧娜问:“雪莉能走”
“能。虽然右手不方便,但是脾气倒没受影响。”
背景里,雪莉骂了句什么。克里斯补充:“她让你別过来添乱。”
“把他们带出来。”
“正在做。”
频道断开。
四方塔的顶端忽然向外鼓起。
玻璃幕墙一排排碎开,令人不舒服的白色骨翼从楼体內部撑出,薄膜间掛著电缆、钢筋和半融的人体。
艾达把机头压低,准备贴近上层维护平台。
骨翼横扫过来。
她猛推操纵杆,直升机避开了正面,尾梁却被翼尖刮中。金属发出一声短促的断响,机身当场失去平衡。
“抓住!”
直升机撞上平台边缘。
起落架折断,机腹在水泥地上擦出火星。样本箱从海伦娜腿边滑出去,她伸脚勾住箱带,机头隨即撞进维修栏杆。
最后一片桨叶擦过护墙,崩成两截。
艾达关掉电源,拔出安全带。
“还能飞吗”海伦娜问。
艾达看了一眼歪在平台外的尾梁。
“它现在,更適合住在这儿。”
蕾欧娜先跳下去。
维护平台的安全门只剩半扇了,门后没有走廊,只有一层湿亮的肉膜。肉膜隨著塔內心跳收缩,挤得门框发响。
艾达走到断裂火箭舱旁,检查剩下的弹药。
只有一枚火箭没有变形了。
发射架和点火线全断了。
“带得走吗”蕾欧娜问。
“能。”艾达拔掉卡死的固定销,“至於怎么打出去,估计只能进去以后再想了。”
海伦娜背起样本箱,把撬棍插进肉膜边缘。
“我突然有点怀念普通防火门了。”
三个人合力撬开一道缝。
塔里喷出一股温热的风,混著血、焦塑料和消防水的味道,甚至让人反胃。
楼梯间像被吞了一半。血管沿扶手生长,消防喷头滴著淡红液体。几名感染者被黏在墙內,其中一个女人还醒著,指甲一下下刮著瓷砖。
海伦娜过去检查她的颈侧。
“还有脉搏。”
蕾欧娜把掌心贴在墙面。
根须钻入肉膜,避开女人的脊椎,將固定她腰腹的组织一点点撕开。蜂鸟站在楼梯转角,看著上方。
“慢了。”
“她还活著呢。”
“西蒙斯每上一层,就多吃一批贡品,这么吃確实越来越强,虽然人性也快丟乾净了吧。”
“那就让艾达先找它吧。”
艾达已经从旁边的消防柜里拖出来了一卷钢索。她抬头看了看电梯井,又看向楼层结构图。
“它没有走楼梯。虽然核心在井里,身体贴著外墙往上爬。”
海伦娜扶住刚被释放的女人,把她拖进一间还算完整的防火隔间。
“我把这一层的人先送出去。”
艾达把门禁卡塞给她:“十五分钟后封门。”
“你最后还是会回来帮忙。”
“坏习惯。”
三人继续往上。
电梯缆绳被裹进透明管道,向上输送浑浊液体。楼层门会突然合拢,脚下的地砖也会鼓起,露出正在咀嚼的肉层。
蕾欧娜听见了越来越多苦难的记忆。
一双不合脚的鞋。
一份没交完的报告。
有人把猫关在阳台,窗户还没关。
那些生活从她脑中经过,又被蜂鸟一把推远。
“woc了,別全接。”蜂鸟说,“你会分不清的。”
“你刚才还让我吃呢。”
“吃是把声音並起来。你现在是在把自己大卸八块。”
蕾欧娜停在一扇电梯门前。
门后有几十道相同的心跳。
全是假的。
真正的核心,藏在更高处,位置不停变换,每一次转移都会把一段塔体变成新的器官。
要抓住它,她必须把感知铺开。
不再是一条街,不再是一层楼。
是整栋四方塔,完全感知。
蕾欧娜回头。
艾达正在用钢索和断裂的消防支架固定那枚火箭。她把点火线拆出来,重新接上两根没有完全烧断的电缆,手指偶尔会抖一下。
“我得开第三形態了。”蕾欧娜说道。
海伦娜正在给撬棍缠胶带,闻言抬头。
艾达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接头压紧,才问:“开到哪里”
“全部。”
“会发生什么”
蕾欧娜看了她几秒。
过去她会说,能控制。
或者说,问题不大。
这一次没有。
“我会听见塔里的每一个感染信號。西蒙斯吃进去的东西也会进来。”
“还有呢”
“飢饿感会更重,我不確定会如何。蜂鸟能拿到更多权限。”
蜂鸟靠在墙边,冲艾达抬了一下手。
“她听不见你。”蕾欧娜说。
“我知道。”
“我可能认不出人。”
艾达抬眼。
“包括我”
“有这种潜在的可能性。”
“关得掉吗”
蕾欧娜没有回答得太快。
“不確定。”
海伦娜抱起样本箱,退开几步。
艾达走到蕾欧娜面前,居高临下看著蕾欧娜,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子。
“你是来通知我,还是问我”
塔体深处传来撞击,天花板落下一片灰。
蕾欧娜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问你。”
艾达把受伤的手贴进她掌心。
黑金根须碰到血,绕开指缝,没有向皮肤里钻。两人交握的位置安静下来。
“那就开吧。”艾达思考片刻说道。
海伦娜皱起眉:“你就这么答应了”
“她把代价说完了。”
“说完可不代表代价会变小。”海伦娜一阵无语
“不会。”艾达仍看著蕾欧娜,“但这不是,我替她做决定的理由。”
蕾欧娜掌心发热。
“如果我停不下来”
“西蒙斯死以后,我告诉你什么时候停。”
“我不听呢”
艾达拇指压住她掌心那道旧伤。
“那就別再把我排除在计划外了。”
根须沿著艾达手背退回去。
蜂鸟盯著那片区域,神情复杂。
艾达鬆开手前,补了一句。
“以后涉及我们两个的事,都先问一下。”
“都问”
“都问。”
“你会每次都回答我吗”
艾达转身抱起火箭。
“看你怎么问了。”
塔顶传来一声巨响。
顶层外墙完全裂开。
西蒙斯把最后一批感染者压进身体,骨翼完全展开。腹部由人形组织挤成,核心在不同骨层之间快速移动。
蕾欧娜闭上眼。
第二颗心臟,率先醒了。
黑金纹路从胸口向四肢扩散。五根不对称冠枝迅速穿过发间,背后的翼骨一节节生长,膜面覆盖上暗金色细纹。生物装甲沿腰腹闭合,根系从她脚下钻进墙体,顺著整栋塔向下延伸。
所有声音同时涌来。
塔里的人。
街上的感染者。
西蒙斯吞下去的人。
卡拉残留在艾达血里的碎片。
海下设施里的雪莉和杰克,也成了远处的微弱亮点。
蕾欧娜睁开眼时,四方塔已经不再是一个建筑。
是一具满是通道、节点和伤口的身体。
她抬起手。
西蒙斯右翼根部的病毒结构被强行改写。骨翼失去协调,撞碎半层玻璃幕墙。
巨兽转头扑来。
蕾欧娜迎上去。
两者撞在塔顶边缘,护墙整排倒下。西蒙斯的口器张开,喷出高浓度病毒液。蕾欧娜用一侧黑金翼遮住艾达与海伦娜,膜面迅速冒烟,隨后又在根须补充下癒合。
艾达把火箭拖进设备间。
“避雷系统在哪”
海伦娜指向被肉膜覆盖的控制柜。
“那里。远程控制应该八成死了。”
“那就別远程,我们改成手动。”
海伦娜用撬棍砸开柜门。里面的线路烧成一团,只有机械总闸还能动作。她拉了一次,闸柄只移动了半截,电流却先烧穿旁边的配电箱。
火花喷出来。
她偏头避开,脸颊仍被烫红。
“接通了!”她喊,“代价是这层以后別想用电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