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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河县距离凤阳府本就不远,差不多一日之内就能赶到。
卫胤文与史可法本来在凤阳府,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到,本来还在纳闷。
得了李元胤的信后,两人都是大惊失色。
几乎马不停蹄的,二人找上了高杰府宅,临时通报一声,就直往教场而去。
与门口的侍卫过,二人被领着入内,就见演武场上,一赤膊男子正在挥舞一条铁棍。
他大约三十多岁,肌肉虬结,却不臃肿,体表热气白雾升腾,手中十八斤铁棍虎虎生风。
他面容英俊,只是眉毛略淡,眉心川纹过深,偏生一股凶骜气,颇有生人勿近之感。
至于在一侧暖房之中,还能看到一雍容女子,端坐桌后,翻阅文册。
“法国公,大祸临头了,法国公啊。”卫胤文在演武场边高呼起来,却不敢入内,怕被铁棍擦着。
那都不是皮破,而是骨折了。
高杰这才收起铁棍,漫不经心走来:“二位先生跑寒舍来做什么?”
卫胤文马上上前,将李成栋与陈鼎之事全数交代,然后二人都是拜道:“还请将军速速前往救援。”
“不急。”高杰倒是无所谓,“不就是几个措大吗?无名辈,官衔吓人,没几分斤两。”
史可法更是焦急万分:“法国公不知太子性格,此事一出,他必以为是文官集团”
“什么文官集团,我是武将!”
“那太子只会以为您是文官武将!”
高杰被气笑了:“还能有文官武将,那我问你,我到底是文官还是武将?”
史可法一时解释不得,只能继续开口:“法国公,还是快些去解围吧,太子既将赏赐送到,还特地通报行程,不就是怕您误会吗?”
卫胤文更是焦急:“如今这李成栋将使者锁拿,岂不是坐实了您谋逆吗?”
“在朝廷眼中,武将不天生就是谋逆的吗?”高杰冷哼一声,“岳飞多忠啊,不也被十八道金牌赐死了吗?”
史可法现在有点后悔跟高杰讲《岳全传》了,原先高杰只能拿贺人龙反驳,现在都会用岳飞了。
高杰不耐烦摆摆手:“你们先回去,我商议一番,明日早上再。”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无奈,二人知道高杰强种脾气,此刻却是劝不得了。
只能祈祷太子晚些出发了。
此时,原先坐于屋内的邢氏却又走了出来,手中正提着一件锦袍。
高杰倒是朝旁侧家丁喊道:“拿些热酒来。”
邢氏一边给高杰披上了锦袍防他着凉,一边低声道:“二位先生的话,我听到了。”
“夫人如何看?”
邢氏压低了嗓门:“夫君早就知道了,是也不是?”
高杰一愣神,随即佩服道:“夫人多智而近妖!”
“哪儿学的戏词?有你这么用的吗?”邢氏没好气道,“李诃子哪里有这么大胆子不告诉你?你现在速速下令,叫李成栋放人。”
“三天而已,再晾他们一晾。”
“晾不得了。”邢氏直接伸手,从高杰嘴边夺过酒杯,“再晾下去,待太子来了如何?你要面子,难道太子不要脸?”
高杰这才收起几分恣意之色:“待太子到场对峙,拿李诃子没法子的时候,我再出场解围,岂不更好?”
“好在哪?”邢氏瞪了他一眼,“原先有理也变没理了,太子难道不会怀疑是你故意为之?”
“又能怎样?他要夺我兵权,我还要给他好脸色看不成?”
“太子仁德,特意派人来送赏赐诰命,不领情就算了,两国交战还讲究不斩来使呢。”
见高杰一时尤豫,邢氏干脆又添了一把火:“当年你敬佩史督师,太子难道不比史督师值得敬佩?”
“今时不同往日。”高杰摇头道,“当时我是流窜南下,素无根基,才需要朝廷大义。”
虽然高杰后半句没,但邢氏心里清楚得很。
如今随着太子开放所谓的卫所化,外加史可法与卫胤文等文臣主持的土断清军,退出了大量被侵占的卫所屯田。
当刘良佐与黄得功一南一北退离,整个凤阳府都成了他高杰的地盘。
此时,已然能粮草自足,当然无需再如先前般考量。
“夫君大谬!现在难道咱们就不需要朝廷大义吗?”邢氏少见厉声道,“如若你谋逆,你以为望风而降?你以为史督师会站在你这一边?”
也就是太子失策,没有及时封赏高杰手下诸将,还派出了大量监军。
否则,以朱慈烺现在的军势与威名,愿意交投明状的不在少数!
须知高杰的名声已然烂了,谁真把他当做明君英主?
太子呢,经复社士子舆论与《故剑记》发酵,已然称之为“国潮光武”!
虽因为在扬州杀戮过甚而名声败坏,但他终究不是谁都杀。
况且被杀者劣迹印发去江南,民人才知《劣绅录》中劣绅有多恶。
他们还嫌杀的少呢。
士绅是惧了恨了,可民人农人都是喜了爱了。
“太子手下治臣不够,都不敢贸然过江,怕治理不好反遭其殃,夫君你手中可有几个有治县才学的文臣?”
高杰一时目定口呆,半晌才道:“夫人又要劝我归降?”
“这哪是归降?”邢氏这才放缓了语气,温柔起来,“太子本就是监国,而你则是大明法国公。”
“可李自成之事”
“他都是死人了,诸葛亮还哭周瑜呢,也没见他投东吴啊。”
原先邢氏对于太子之行径,与其颇有微词,不如颇为不解。
一面哭丧李自成,一面招揽高杰,到底是何意味?
那当年那桩事后,叫高杰夫妇俩如何与闯王残部同朝共处?
但此番李本深通报太子派人来送诰命,还送来赏赐无数。
礼单中甚至直接封邢氏之子高元爵为巴黎伯,还愿意让高杰自选一人继续掌握法忠营。
这不象是真要对付高杰啊。
邢氏想了三天三夜,今日才算是终于想明白了:“太子类世宗,可不是溢美或虚言。”
“夫人不妨把话明白些。”
邢氏先叫高杰穿好衣服,入了屋内火盆边才解释道:“简单点,就是太子加强闯系,是为了不让闯系被福王所招揽。”
“你跟我过。”
“那你觉得,太子到底恨不恨李自成?”
“恨!不对,不恨嘶,杀父之仇,感觉还是恨,对,恨恨吗?”
邢氏无奈:“太子当然是恨的,可太子正如卧薪尝胆之勾践,为复家国,已然不顾一切,纵使闯逆是贼又如何?我猜,只要能光复社稷,你叫他认李自成为爹都行!”
高杰眨了眨眼:“还有这样”
“世人都云太子疯,可我想,太子不是疯了,而是为复国痴到疯魔了。”邢氏继续道,“因此,他招揽我们的原因就很简单了。”
“夫人你直吧,我只想听结论。”
“呆子。”邢氏假嗔一声,“太子类世宗,世宗最喜制衡,引入闯系,谁来制闯?”
高杰虽然不喜细想政事,但并非真呆子,否则也掌控不住手下这么多军将。
他立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太子欲引我军以制闯军?”
“对。”邢氏将那杯已经冷掉的酒递上,“从此看来,太子让你当大都督,并非虚言。”
冷酒入喉,高杰一下子茅塞顿开。
太子为闯王立庙,修英烈祠是为了拉拢闯军,而拉拢闯军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不让闯军为福王所用。
拉拢到闯军后该怎么办呢?
谁人能制闯军?单靠那三大总兵吗?
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与闯军有叛主深仇的高杰了。
然而在恍然大悟后,高杰又陷入一阵难言的恐惧。
这样一来,不管是闯军还是他高杰,都必须紧紧依靠太子不可。
但是,他还有的选吗?
原地徘徊了足足两刻钟,高杰数次瞪起牛眼又消退下去。
半晌,他才迈步到邢氏面前:“夫人的是,那依夫人之计,理应如何?”
“抢在太子之前,入营锁拿李成栋,向太子负荆请罪。”邢氏劝道,“太子不似先帝,何以先帝视之?”
“好,我明日就启程。”
“不,现在就出发。”邢氏拉住了高杰手腕,“二位先生一,你就立刻出门襄助,这比明日出发好听的多,况且,再晚一些,不定太子就到了。”
“有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