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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罗浮山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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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晚霞漫洒在错落屋瓦之上。

颜时序从杂物间搬来一张圆桌面,盖在矮桌上。

晚餐姐夫亲自掌勺,主食是槐叶冷淘,青碧面丝莹润筋道,盛在敦实的粗瓷大碗中,旁侧摆葱醋鸡、茱萸炖豆腐、油渣炖葵菜、炖肘子,切片胡瓜。

晚风中带着秋季的凉意,拂面凉爽,吹得人心脾通透,还没喝酒,人就先醉了几分。

姐夫抱着一壶冰堂春,一杯接一杯,也没冷落了高袂和皇甫逸,他和高袂聊佛法,聊天下,老混子行走江湖多年,深谙民间疾苦和朝廷弊病,把沉默寡言的高大师话匣子都打开了。

一扭头,他又和皇甫逸聊平康坊的花魁,聊曲江池泛舟,聊黑龙寺、天福寺的大型戏场。

皇甫逸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拚命敬酒说:姐夫真是红尘客,酒中仙,想不到小小的铁匠铺,竟出了您和伯衡这对卧龙凤雏,我敬姐夫一杯。

姐夫一饮而尽:也不看看伯衡是谁养大的。

颜时序静静的听着,偶尔抿一口甜酒,忽然觉得,如果没有间谍身份,没有两军对峙的危机,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有一个放浪不羁但从未嫌弃自己这个累赘的姐夫,有几个交心的朋友,大家偶尔坐在秋季凉爽的风中喝酒吃肉,畅聊人生,等酒醒后,就为各自的生计奔波,约定来日再饮。

他也就不会那么想家了。

可惜,出生在太平盛世的他,始终无法对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产生归属感和使命感。

他只想逃离东都,带着雪衣前往南方隐居。

这种想法在贺思齐死后,愈发的坚定。

吃过晚饭,颜时序把主屋让了出来,高袂搀扶着醉醺醺的皇甫逸同榻而眠。

他则和姐夫住在偏屋。

姐夫抱着酒葫芦,卧床就睡,鼾声大作。

颜时序搬出备用的竹席打地铺,盘坐在地,吐纳炼神。

从书中世界出来后,他隐约触碰到了“匠心”的门槛,已能在识海中凝住十八张图。

按照姐姐在《观物心经》的注解,当能凝住十八张图一刻钟,便是“匠心”境,届时能听到“万物之声”、“沟通器具”。

他现在距离一刻钟,还差三十息。

短则三日,长则一旬,应该能踏入匠心境了。

原主打磨元神八年,整整八年,终于苦尽甘来。

这时,床上呼噜震天的姐夫,不知何时醒了,醉意朦胧的问道:

“你什么时候进道学馆念书了?”

唉,该来的还是要来!颜时序睁开眼,试探道:“能不说吗?”

姐夫冷笑一声:“不说也行,你把唐霜那丫头娶了,她今年十五,正好到嫁人的年纪。你那同窗送来的礼物是现成的当聘礼。”

颜时序愣了愣,没好气道:“这和唐霜有什么关系?再说,我把她当妹妹看的。”

“当然有关系,”姐夫翻了个身,黑暗中直勾勾的盯着他:“你把唐霜娶了,来年生个崽,等颜家有了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不管。将来你便是死外面,我对你阿姐也问心无愧。

“你喜不喜欢唐霜不要紧,我瞧那丫头很喜欢你,便是做了寡妇,也不会抛弃娃儿,会帮你养着的。”

颜时序心虚道:“哪有这么严重。”

姐夫没有回应,躺平,望着梁木半晌,叹道:

“当年就不该答应那臭书生教你习武,你姐也是糊涂。”

“糊涂什么?”颜时序问。

“没什么。”姐夫却闭口不谈。

我当间谍的事,姐夫就算不知道,心里多半也有猜测吧!颜时序心里一动,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他干脆坦诚布公:

“姐夫,我姐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些年我修行墨术,越来越发现姐姐的修为非同一般,怎么可能死于兵祸?”

“修为高有何用?”姐夫淡淡道:“百家之中,以兵家为首,兵祸席卷天下,纵使是地境高手也难逃一死。你阿姐是一心求死,求仁得仁。”

“何为求仁得仁?”颜时序追问。

姐夫却暴躁起来,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骂道:

“人都死了这么多年,有什么好问的。活人不要总想着亡者,不然日子怎么过!”

颜时序嘀咕道:

“嘴上说不要想着亡者,可阿姐死后,姐夫你就酗酒如命……”

姐夫大怒,顺手就要把酒葫芦砸过来,想了想,换成枕头:“你小子翅膀硬了?”

颜时序接过枕头,又默默递回去。

姐夫哼道:

“懒得说你,你和唐霜的婚事,我会和她爹娘谈,此事由不得你。”

沉默片刻,他又说道:“唐记已经歇业两天了。”

颜时序顿时皱眉:“怎么回事?”

姐夫唉声叹气道:

“南市被烧后,有个叫铁掌团的势力,迅速吞并南市十余家米铺,与城中几家大粮商联手哄擡米价,如今一斗米涨到两百文了。米价涨了,片面汤的价格也水涨船高,自然没人吃了。

“昨日老唐找我借钱,按理说,这老小子攒了不少钱才对,也不知道花哪去了。你既有了钱,便帮帮唐记,十几年的老邻居了。”

颜时序皱起眉头:

“一斗米两百文,真不给城中百姓活路啊,官府不管?”

大圣律明文严禁哄擡米价、囤积居奇,尤其是战时。

这种时候,通常是由官府开仓放粮,平衡米价。

姐夫翻了个身,见怪不怪的语气道:

“你以为城中那些大粮商背后的靠山是谁?官府怎么管,你让他们自己抓自己?义仓的粮食得用来赈灾,给灾民一条活路。至于城中百姓,哄擡米价榨其家资,家底丰厚的,也就白挣十几二十年的钱。

“家底薄的,可以卖儿卖女卖房子,真到了穷途末路,不还有官府赈灾嘛,乱不了。官老爷们的算盘精着呢。”

颜时序顿时沉默。

次日卯时,天未亮,颜时序已遵循生物钟醒来。

姐夫抱着酒葫芦,嘴巴半张,酣睡如猪。

颜时序轻手轻脚地出门,屋主板门紧闭,高袂和皇甫逸还没醒。

难得的休沐,索性让他俩睡个痛快。颜时序洗了脸,简单漱口后,悄悄离开家。

青冥天色中,他沿着十字街拐入西里,一路穿街过巷,头顶始终盘旋着小黑鸟。

确定无人跟踪后,他敲响老儒生的院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暗合某种韵律。

好一会儿,院子传来脚步声,老儒生打开门,见是颜时序,连忙左顾右盼,道:

“伯衡,你休沐了?快进来。”

颜时序钻入门缝。

老儒生关上门,领着他往堂内走,皱眉道:“你怎么来了,你刚休沐,察事厅定有眼线盯着。”

颜时序自信道:“先生,没人能跟踪我,我武道入品了。”

“你……”老儒生满脸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