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三样都对,才最不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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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起身。

“大人。”

赵观澜摆手,目光直接落在桌上。

“听说柳沟村有一村死人领粮?”

消息传得真快。

不过这时候也瞒不住。

我把几张纸递过去。

赵观澜看得很慢。

看完后,他脸色沉得像院里那口老井。

“这案子比想的麻烦。”

我说:“不是一笔赈灾银的问题。”

赵观澜抬头看我。

我继续道:“户部若只是贪银,账不会做得这么整。现在人、粮、银三项都能闭上,说明他们不是临时吞银,而是先造人,再配粮,再走银。”

赵观澜眉心一紧。

“假灾民?”

“不止。还有死人户,旧迁户,冒名户。”

我用笔把柳沟村圈出来。

“他们把已经不存在或无法出声的人填进灾民册,再按人数拨粮拨银。账上每个灾民都吃饱了,可真正灾民在棚外排不到粥。”

赵观澜沉默许久。

“这样一来,账上不会有缺口。”

“对。”

“灾民若闹,户部可以说他们不是册上灾民,是流民冒领。”

“对。”

“地方若问责,可以推里正、粮商、粥棚主事。”

“还是对。”

赵观澜深吸一口气。

“郑怀恩会很难打。”

我笑了笑。

“下官知道。”

郑怀恩不是钱荣。

钱荣藏账,藏得心虚。

郑怀恩做账,做得体面。

钱荣像把银子塞进袖子里,鼓出来一块,总能看见。

郑怀恩不同。

他先给死人做衣裳,再把银子缝进衣裳里,最后把衣裳挂到户部门口告诉你,这是朝廷赈灾的体面。

赵观澜看向我。

“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去城外西粥棚。”

赵观澜立刻皱眉。

“太急。”

“再不去,灾民会更多。”

“那更不能急。”赵观澜沉声道,“灾民聚起来,比账册危险。你如今身份敏感,大婚在即,又刚查倒钱荣。若有人在城外挑事,把灾民怒火引到你身上,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当然知道。

可我更知道,账册不会自己说完。

方小根母子被人推到我面前,是递刀,也是提醒。

真正的活人,已经在城外。

他们若饿死在我看账的时候,户部这本账就算查赢了,也赢得难看。

我说:“我不带官差。”

赵观澜看着我。

“你想私访?”

“不是私访。是看粥。”

赵观澜一时没说话。

我道:“户部账上写三百八十七处粥棚,柴火支用少得可怜。若城外西粥棚的粥,真能养活账上人数,那我认郑怀恩是个清官。”

赵观澜冷笑一声。

“你会认?”

“不会。”

“那你还说?”

“显得我讲道理。”

赵观澜被我气得想喝茶,端起杯子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他沉默片刻,道:“带燕小乙。再带两名都察院差役,远远跟着,不许亮身份。”

我点头。

“是。”

赵观澜走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婚仪册。

“婚期还有八日。”

我叹气。

“大人不提醒,下官还能假装忘一会儿。”

赵观澜面无表情。

“忘不了。礼部今日又来了都察院,说要核你的大婚朝服。”

我眼角一跳。

“朝服?”

“袖口。”

赵观澜看着我,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沈安,你身上若有什么不该带进宫的东西,最好早做打算。”

我笑了笑。

“下官身上最不该带进宫的,可能是下官自己。”

赵观澜没笑。

“你知道就好。”

他走后,阿六小声道:“公子,连赵大人都提醒袖口了。”

我看着案上的短刃暗格。

袖口。

刀。

婚仪。

礼部。

户部。

这些线看似不相干,却在我身上打成了一个结。

有人想让我查账。

有人想让我死。

有人想让我在最不该拔刀的时候,被迫露刀。

而我现在偏偏还要去城外看粥。

阿六问:“公子,咱们真去西粥棚?”

“去。”

“带刀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问得像公主府的人。”

阿六赶紧闭嘴。

我把桌上的账册合上。

外头天色已经很晚,远处更鼓敲过二更。

明日去城外。

看活人。

也看户部到底给死人煮了多少粥。

临睡前,门房忽然又送来一张纸。

是城外探子临时递进来的。

纸上字不多。

西粥棚外,江北流民增至六十三人。

粥棚拒收。

理由是:

名册无名。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名册无名。

账上已经有人替他们吃饱了。

所以他们这些真正饿着的人,反倒成了冒领的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