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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起身。
“大人。”
赵观澜摆手,目光直接落在桌上。
“听说柳沟村有一村死人领粮?”
消息传得真快。
不过这时候也瞒不住。
我把几张纸递过去。
赵观澜看得很慢。
看完后,他脸色沉得像院里那口老井。
“这案子比想的麻烦。”
我说:“不是一笔赈灾银的问题。”
赵观澜抬头看我。
我继续道:“户部若只是贪银,账不会做得这么整。现在人、粮、银三项都能闭上,说明他们不是临时吞银,而是先造人,再配粮,再走银。”
赵观澜眉心一紧。
“假灾民?”
“不止。还有死人户,旧迁户,冒名户。”
我用笔把柳沟村圈出来。
“他们把已经不存在或无法出声的人填进灾民册,再按人数拨粮拨银。账上每个灾民都吃饱了,可真正灾民在棚外排不到粥。”
赵观澜沉默许久。
“这样一来,账上不会有缺口。”
“对。”
“灾民若闹,户部可以说他们不是册上灾民,是流民冒领。”
“对。”
“地方若问责,可以推里正、粮商、粥棚主事。”
“还是对。”
赵观澜深吸一口气。
“郑怀恩会很难打。”
我笑了笑。
“下官知道。”
郑怀恩不是钱荣。
钱荣藏账,藏得心虚。
郑怀恩做账,做得体面。
钱荣像把银子塞进袖子里,鼓出来一块,总能看见。
郑怀恩不同。
他先给死人做衣裳,再把银子缝进衣裳里,最后把衣裳挂到户部门口告诉你,这是朝廷赈灾的体面。
赵观澜看向我。
“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去城外西粥棚。”
赵观澜立刻皱眉。
“太急。”
“再不去,灾民会更多。”
“那更不能急。”赵观澜沉声道,“灾民聚起来,比账册危险。你如今身份敏感,大婚在即,又刚查倒钱荣。若有人在城外挑事,把灾民怒火引到你身上,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当然知道。
可我更知道,账册不会自己说完。
方小根母子被人推到我面前,是递刀,也是提醒。
真正的活人,已经在城外。
他们若饿死在我看账的时候,户部这本账就算查赢了,也赢得难看。
我说:“我不带官差。”
赵观澜看着我。
“你想私访?”
“不是私访。是看粥。”
赵观澜一时没说话。
我道:“户部账上写三百八十七处粥棚,柴火支用少得可怜。若城外西粥棚的粥,真能养活账上人数,那我认郑怀恩是个清官。”
赵观澜冷笑一声。
“你会认?”
“不会。”
“那你还说?”
“显得我讲道理。”
赵观澜被我气得想喝茶,端起杯子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他沉默片刻,道:“带燕小乙。再带两名都察院差役,远远跟着,不许亮身份。”
我点头。
“是。”
赵观澜走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婚仪册。
“婚期还有八日。”
我叹气。
“大人不提醒,下官还能假装忘一会儿。”
赵观澜面无表情。
“忘不了。礼部今日又来了都察院,说要核你的大婚朝服。”
我眼角一跳。
“朝服?”
“袖口。”
赵观澜看着我,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沈安,你身上若有什么不该带进宫的东西,最好早做打算。”
我笑了笑。
“下官身上最不该带进宫的,可能是下官自己。”
赵观澜没笑。
“你知道就好。”
他走后,阿六小声道:“公子,连赵大人都提醒袖口了。”
我看着案上的短刃暗格。
袖口。
刀。
婚仪。
礼部。
户部。
这些线看似不相干,却在我身上打成了一个结。
有人想让我查账。
有人想让我死。
有人想让我在最不该拔刀的时候,被迫露刀。
而我现在偏偏还要去城外看粥。
阿六问:“公子,咱们真去西粥棚?”
“去。”
“带刀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问得像公主府的人。”
阿六赶紧闭嘴。
我把桌上的账册合上。
外头天色已经很晚,远处更鼓敲过二更。
明日去城外。
看活人。
也看户部到底给死人煮了多少粥。
临睡前,门房忽然又送来一张纸。
是城外探子临时递进来的。
纸上字不多。
西粥棚外,江北流民增至六十三人。
粥棚拒收。
理由是:
名册无名。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名册无名。
账上已经有人替他们吃饱了。
所以他们这些真正饿着的人,反倒成了冒领的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