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三样都对,才最不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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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沟村去年冬里死的人,今年全都在户部账上吃饱了。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

可京城里最荒唐的事,一旦盖上官印,就会变得很像规矩。

我盯着桌上那份副呈,半天没说话。

阿六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大概很想问一句:死人怎么吃粮?

可这问题太蠢。

户部账上的死人,当然不会吃粮。

他们只负责领粮。

至于粮最后去了哪里,那就是活人的本事了。

门房还跪在地上,额头出了汗。

“公子,那妇人说完这句,又昏过去了。郎中说她是饿狠了,又受了寒,能不能熬过今晚还难说。”

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小根呢?”

“守着他娘,不肯走。”

我起身。

“把郎中请好,药钱从府里出。再去买些软粥,别给太油腻的东西。饿久的人不能乱吃。”

门房忙应声退下。

阿六一愣。

“公子,药钱从府里出?”

我看他。

“你出?”

阿六立刻摇头。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是想说,咱们府里账上……”

“记我私账。”

阿六脸更苦。

“公子,您还有私账吗?”

我沉默了一下。

这话很伤人。

我现在是七品监察御史,皇帝心腹,准驸马,听上去风光得很。

可惜风光不能当银子花。

朝廷俸禄还没发,赐宅又不是赐钱,婚事礼部操办,但府里上下添置跑腿哪样不要银子。

我这准驸马穷得很有层次。

穷得连阿六都开始替我心疼。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到桌上。

“先拿这个。”

阿六看着那锭银子,眼里写着“这可能是咱们最后的体面”。

我说:“别看了,再看它也不会生小银子。”

阿六抱着银子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户部誊抄账、皇帝给我的原折抄录、方得顺木牌拓影、柳沟村旧迁户残记全摊开。

一张桌子,摆得像半个户部。

只是户部那边桌上摆茶,我这里摆命。

我先看人。

柳沟村旧籍里,去年冬灾病死者十五人,逃户六户,迁入北堤新户七户。

可户部赈灾册里,这十五个死人,一个不少,全在今年领了粮。

其中方得顺年六十七,领粮三斗,折银二钱。

方刘氏年五十九,领粮三斗,折银二钱。

方满仓年四十一,领粮四斗,折银二钱七分。

连一个三岁孩子方阿宝,也领了幼童粥粮。

我看见方阿宝的名字时,手指停了停。

三岁。

去年冬死的。

今年户部说他喝了一个月粥。

喝得很准。

每日多少米,多少柴,多少药,多少安置银,都能合上。

我又看粮。

柳沟村这一小项下,户部账册显示共发赈粮四十七斗,折色银三两六钱,义仓支粮与灾民口粮完全相符。

粮没多。

银没少。

人也刚好。

三样都对。

所以才最不对。

阿六端着灯进来时,看见我盯着账,声音都放轻了。

“公子,又看出什么了?”

我指着账册。

“你看这三项。”

阿六凑过来。

“人,粮,银?”

“对。”

“都对上了啊。”

“所以有鬼。”

阿六已经习惯我说这种话了,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努力把脑袋伸得更近。

我拿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若灾民是真的,粮发了,银发了,人吃到了,那账对得上,没问题。”

阿六点头。

“嗯。”

“若灾民是真的,粮没发,银没发,人饿着,那账对不上,也能查。”

阿六继续点头。

“嗯。”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是假的,粮和银却对上了。”

阿六的眼睛慢慢瞪大。

我把笔尖点在“方得顺”三个字上。

“方得顺去年死了。他今年不可能吃粮。但账上给他发了粮,给他折了银,还给他安排了义棚。”

阿六小声道:“那这粮和银……”

“要么根本没出库,只是在账上走了一遍。要么出了库,却进了别人的口袋。”

我又点了点柳沟村其他死者名字。

“最麻烦的是,这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

阿六喉结动了动。

“死人越多,账越好做?”

“对。”

我看着那一串名字,心里发冷。

死人不会闹。

死人不会告状。

死人不会到户部门口跪着说自己没领粮。

所以用死人做灾民,是最省事的买卖。

活人饿着,死人吃饱。

户部账面清清楚楚,地方官政绩漂漂亮亮。

至于真正饿着的人去了哪儿?

他们不在账上。

不在账上的人,死了也没人算。

我翻到户部粥棚支用。

柳沟村死者对应的粥粮,被并入北堤新户粥棚。

北堤新户这一项下,人数变多,粮量也变多,看起来是合理的。

可问题是,方小根母子说,他们排到天黑都没领到粮。

也就是说,户部账里有一部分粮是给死人发的,另一部分活人却被挡在粥棚外。

这不是普通贪。

这是把人从账里抹掉。

我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观澜来了。

他披着一件旧狐裘,显然是从都察院赶来的。进门时,肩上还有夜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