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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调整了两次呼吸,才对着麦克风轻声念了出来。
“中和三年秋,吾自江南北返,途经陈州。”
“见白骨蔽野,百里无鸡鸣,树皮草根尽绝。”
“齐军设巨碓三百,日吞生民数千,哀嚎声震十里,血水汇成溪流,染红颍水。”
苏念念到这里,声音发颤,鼻尖阵阵发酸。
“有一垂死老妇,双腿已断,爬行于泥泞血水之中。”
“彼怀藏粟米一粒,乃全家被掳前仅存之粮,欲留作来年春种。”
“老妇见吾经过,以额触地,泣血相求,求吾将此粟米带离此人间地狱,寻一净土种下。”
念完这一段,苏念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
那个双腿被砸断的老妇人,在自己快要被扔进石碓捣成肉泥的绝境下,怀里还死死护着一粒小米。
她不求活命,只求过路人把这粒种子带出去,留待明年春天播种!
连麦窗口里,八十多岁的陈老双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老和刘老更是别过头去,摘下眼镜不停擦拭眼角。
苏长青坐在竹摇椅上,看着桌上那粒暗红色的粟米,目光像是穿过了千年时光。
“那老太太把小米递给我的时候,手掌心全是被石子磨烂的血肉。”
苏长青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观众耳朵里。
“那粒粟米在她怀里捂了十几天,早就被她身上的血给泡透了。”
“我接过那粒米,她就断了气,眼睛还盯着南边的农田。”
苏长青垂下眼皮,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摩挲了一下。
“我活了这么久,见过恐龙灭绝,见过冰河洗地,也见过无数王朝更迭。”
“人类打生打死,本是自然演化的一部分,我给自己立过规矩,绝不直接出手干预历史的走向。”
说到这里,苏长青抬起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芒。
“可那天站在陈州城外,听着几百座大石碓轰隆隆砸碎人骨头的声音,我那条守了几千万年的规矩,差点就碎了。”
苏念擦掉脸上的眼泪,低头看向麻纸的最后几行字。
她凑近镜头,把最后那段话念了出来。
“吾不忍视,遂于夜半入齐营。”
“挥袖震碎石碓三百座,救下待宰百姓两千余人,引往江南逃生。”
“然天下已烂,藩镇相残,救得一时,救不得一世。”
“此粒血粟,吾携至江南沃土种下,浇水施肥,守候经年,终未发芽。”
最后四个字落下,整个直播间上亿人的公屏,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发哈哈哈哈的搞笑弹幕,也没有一个人玩梗吐槽。
密密麻麻的弹幕池里,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蜡烛和泪目表情。
“此粒血粟,终未发芽……看到这八个字,我眼泪直接决堤了!”
“老太太用命护住的春种,因为被鲜血浸透了,最后还是没能长出新苗啊!”
“挥袖震碎石碓三百座,救下两千余人!原来老祖并不是冷血无情,他那天晚上真的出手了!”
“平时在家里摆烂钓鱼、连洗手都嫌麻烦的咸鱼哥哥,在千年前那个吃人的夜晚,一人独闯百万大军营地,震碎了三百座吃人魔窟!”
“这就是神明的悲悯与雷霆吗?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老祖当年守着那粒不发芽的粟米时,心里该有多孤独啊!”
苏念转过身,走到竹摇椅旁,蹲下身抱住了苏长青的胳膊。
她把脸贴在哥哥的袖子上,闷声开口。
“哥,你做得已经够多了,那两千多个人肯定都活下来了。”
苏长青抬起另一只手,在妹妹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
“活下来了,后来在太湖边上建了个村子,繁衍了不少后代。”
他指了指盒子里那撮黑褐色的泥土。
“那撮土,就是当年在江南种这粒粟米时挖出来的,连着那块顺手捡的石碓碎片,我就一起收起来了。”
话音刚落,连麦窗口右下角的考古所李所长突然打开了麦克风。
李所长眼眶通红,鼻音浓重,手里举着一叠泛黄的工程档案袋。
“各位观众,我替苏先生作证,那三百座被震碎的石碓,是真的!”
李所长手指颤抖着抽出一张黑白老照片,怼到镜头前。
“上世纪七十年代,河南周口,也就是古陈州遗址,在搞大型农田水利施工的时候,挖出过一个上万平方米的唐末碎石坑!”
他指着照片里堆积如山的青石残骸,声音都在发抖。
“当时出土了成千上万块巨型石臼和石杵的碎片,土壤里检测出极高浓度的钙磷反应,全是人类骨骼残留!”
“最让考古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些厚达半米的坚硬青石臼,全部是从内部被一股恐怖的巨力震碎的!”
“所有的断裂面光滑如镜,根本不是当时的铁锤或者攻城锤能砸出来的效果!”
李所长擦了一把眼泪,对着屏幕里的苏长青深深鞠了一躬。
“当年参挖的老专家们一直以为是某种未知的地质灾害,今天真相大白了!”
“我替千年前陈州幸存的那两千多名百姓,替华夏绵延不绝的火种,谢谢苏先生当年的挥袖之恩!”
连麦窗口里的陈老、周老、刘老三位泰斗,也同时站起身,对着镜头弯下了腰。
苏长青摆了摆手,避开了几位老人的大礼。
“行了,都过去一千多年的事了,把盒子盖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