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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冬时分,岁序将尽。
夜色沉沉,雪意未落,五条家本邸却早已灯火通明。
这座古老的宅邸历经过数次迁移、扩建与修缮,梁柱间依旧留着漫长岁月侵蚀出的痕迹。微微翘起的檐角压着浓重的夜色,深沉木纹一路延伸进回廊,那些藏在梁柱与门框上的细小裂痕,也曾无声见证过一代又一代咒术师的兴衰更替。
与禅院家不同,五条家的古老并不完全依靠森严的规矩维系。更多时候,支撑着这个家族延续至今的,是千百年来对“六眼”的敬畏。
宅院深处,长廊曲折蜿蜒,两侧悬着代代相传的纹样灯笼。暖黄的光落在青石地面,又被廊柱切成层层叠叠的影子。夜风沿着屋檐穿行而过,灯火微微摇晃,恍惚间像是有人藏在岁月深处,低声吟诵着早已无人能够听懂的古老祷词。
今晚,六眼与无下限术式的持有者五条悟,将依照五条家传承至今的旧礼行元服,并正式接任家主之位。
从今夜开始,他不再只是“五条家的大少爷”。
这座古老宅邸真正的权柄,也将彻底交到他的手中。
——
奥间里屏风半掩,烛火安静地燃着。
五条悟立在镜前。
十八岁的少年已经彻底褪去了早年的单薄,肩背舒展,身形修长挺拔。银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近乎冷冽的光泽,仿佛月华落在刀锋之上。
今天他没有戴墨镜。
那双六眼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影之间,苍蓝色瞳孔深处像有星云缓慢流转,明亮,却又幽深得几乎看不到尽头。
管家站在身后,一丝不苟地替他整理着衣装。
内里是一层白绢单衣,外着黑色五纹付,胸前、双袖与后背都以银丝绣着螺旋纹样的五条家家徽。银灰色的袴与腰带同色,褶线平整利落,垂落时像一层凝固的流云。
从衣领到袖口,再到束带和袴褶,一切端正得近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五条悟对着镜子端详了一阵,先微微偏了偏脸,又换了个角度,最后像终于验证完某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一旁的幸司身上,嘴角跟着扬了起来。
“幸司,是不是被老子帅得腿软了?”
话音刚落,一记干脆利落的肘击已经正中右胸。
五条悟被打得往后一晃。
幸司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还顺便替他拍了拍刚刚被自己弄皱的衣襟。
“都要成为大人了,就别说这种糟糕的台词了。”
她的动作自然得仿佛那一肘和自己毫无关系,只有眼底那点没藏严实的笑意暴露了心情。
五条悟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又抬眼看她,轻轻哼了一声。
“哪里糟糕了,明明就是事实。”
幸司替他把最后一道褶皱压平,认真端详了一下。
“你不开口的时候,确实挺有家主风范。”
五条悟眉梢一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一张嘴,形象就没了。”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五条悟控诉地看了她两秒,最后得出结论:“幸司可真会破坏气氛。”
“你一开口才是真的破坏气氛。”
幸司完全不吃这一套,右手一翻,拿出了一台相机。
丑宝相机。
五条悟的视线顿时被吸引过去,幸司已经往后退了两步,眯起一只眼睛开始调焦。
“站好。这么重要的日子,严肃一点。”
五条悟眨了眨眼。
紧接着,那双眼珠十分明显地转了一圈。
幸司举着相机的手停了停。
......这家伙肯定要反着来。
果然,五条悟不但没有老老实实站直,反而抬起下巴,沉下肩膀,迅速进入了表演状态。
第一张,大卫像。
少年眉头微蹙,面容坚毅,苍蓝色的眼睛目视前方,神情严肃得像是准备扛着整个文艺复兴从镜头里走出来。
快门响了一声。
幸司低头看了眼成片。
“你确定不是自恋像?”
五条悟纹丝不动,只用一声上扬的“嗯哼~”表达了肯定。
第二张,思想者。
他在旁边坐下,弯腰托腮,眉宇深锁,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正在思考人类命运”的沉重气质。
幸司忍着笑问:“你在想什么?”
五条悟认真沉吟了两秒。
“一会吃什么~”
快门再次响起。
第三张,受伤的阿喀琉斯。
这回五条悟直接捂住了刚才挨打的右胸,眉头紧皱,神情痛苦,眼底还恰到好处地浮出了一丝忧郁,仿佛那里不是刚被女朋友赏了一肘,而是真的被命运之矛贯穿了胸膛。
幸司终于没憋住,举着相机笑出了声。
后面的照片便一发不可收拾。
画面外的人一开始还算克制,渐渐也被带得有些收不住了。
拍到第九张时,始终守在旁边、并努力维持职业素养的管家终于轻咳了一声。
“少爷,时间快到了。”
五条悟回头。
管家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懈可击,只是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再拍下去吉时都要过去了”的无奈。
“现在还差最后一步。”
他说着恭敬地抬起双手,掌心之上静静放着一把泛着细细寒光的剃刀。
按照五条家传下来的旧例,男子元服时需要剃去额前一部分头发,再重新束冠。这既象征旧貌退去,也意味着身份彻底更替。
五条悟垂眼看了那把剃刀一眼。
“达咩。”
拒绝得没有半点犹豫。
管家端着剃刀的手纹丝不动,眼角却似乎轻轻抽了一下。
五条悟抱起手臂,说得理直气壮:“幸司喜欢现在这样。”
他还专门转头寻找场内援助。
“对吧?”
根本没等幸司回答,五条悟已经主动凑过来,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额前,然后带着她顺着发丝向后一梳。
银白色的头发从幸司指缝间滑过去,微凉又柔软,像掌心掠过一片尚未散尽的月光。
幸司怔了一下,十分诚实地又摸了两把。
“确实。”
她认真评价。
“很顺手。”
五条悟立刻露出一副“证据确凿”的得意神情。
“看吧,老子的魅力可是经过权威认证的。”
管家还试图替祖上传下来的礼制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但是,加冠的时候——”
“不用。”
这一回开口的是幸司。
她向前走了一步,手指重新落到五条悟额前,沿着银白色的发丝一点点向后捋。
五条悟也难得安静下来,站在原地任她整理。
散落额前的碎发被慢慢拢开,完整的额头随之显露出来,原本就足够清晰锋利的五官,也因为眉眼失去遮挡而显得更加鲜明。
幸司端详片刻,手从他发间离开,又伸进影空间,摸出了一瓶定型喷雾。
五条悟看看瓶子,再看看她。
“你连这个都带着?”
“这不就用上了。”
幸司举起喷雾。
“闭眼。”
五条悟这次配合得出奇,真的闭上了眼睛,还稍稍低下头,方便她操作。
细密的喷雾落下。
幸司一边固定发丝,一边用手指将边缘稍微拨松,避免整个造型过分刻板。等全部整理妥当,她才往后退了一步。
五条悟睁开眼。
两个人透过镜子对视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