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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档案部部长此时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他嘴唇微张,半天没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夹住双腿,靠最后一点职业素养维持住自己身为部长的体面。
完辣。
这下是真的完辣。
“缝合线”这三个字,对在座真正接触过高层机密的人来说,分量远比夏油杰、堕星教甚至“杀死天元”更重。
禅院家和加茂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悬赏一个能够夺取他人肉体、继承宿主术式的诅咒师,而对方留下的最大特征,就是贯穿额头的缝合痕迹。
禅院家的说法是,那个东西曾经占据族中长老的身体,并且是先代家主中毒身亡的幕后黑手;加茂家的版本则更加丢人一点——御三家史上臭名昭着的“污点”加茂宪伦,生前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并非本人所为,而是身体遭到“缝合线”占据以后留下的恶行。
换句话说。
那些坏事真的不是他们祖宗本人干的,他们也是受害者,可千万别找他们寻仇了。
而根据天元大人后来提供的情报,这个在咒术界历史里换过不知道多少张脸、害得多少家庭家破人亡的东西,有一个名字。
羂索。
监察档案部部长完全能够理解幸司大人刚才那一瞬间近乎失控的咒力。
夏油杰可是幸司大人最看重的学生,东京高专这一届最优秀的苗子。
当年人还没正式入学,幸司大人就为了他的事情处理掉了东京高专上一任校长,又顺手修订了危险咒术相关条例;入学以后更是一路亲自带着,任务、训练、资源,哪样都没少操心。
手里那把长枪也是大人亲自打造的。
结果现在一看。
人没叛逃。
更惨。
壳子让千年老妖怪穿走了。
部长心有戚戚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十八郎啊十八郎。
你这小子平时怂得连加班都想装病,怎么到了这种时候突然莽成这样?
这种事情,是能在几十号高层面前直接掀出来的吗?
万一最后追查羂索的工作真的落到监察档案部头上……
虽然以前追夏油杰的工作也确实在他们手里。
可追一个离家出走、疑似思想出了问题的高中生,和追一个换了上千年马甲、御三家两家都被他坑过的老妖怪,那能是一回事吗?
部长越想越绝望,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深津。
深津的拐杖挂在椅子上,现在走路都还不太利索。
再看看自己部门剩下那群人。
写报告的。
做档案的。
腰椎不好的。
快退休的。
以及刚刚升职、术式叫【下笔成章】的莽撞青年。
部长眼前一黑,捶胸顿足。
现在部门里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没有孕啊。
三浦调整了一下呼吸,正了正领带。
前段时间,小五郎按照幸司的意思,一直在通过他给十八郎递一些似有若无的暗示。
夏油杰这雷霆的手段、老辣的风格、诡计多端到让人摸不着头脑,实在不像一个高中生。
一个平时连任务报告都准时上交、在学校里以优等生着称的人,就算突然杀了几个普通人,为什么会连学校都不敢回,反而一夜之间彻底消失?
十八郎又是个想象力能绕东京三圈的主。
果然。
他自己就顺着那些“蛛丝马迹”,推导出了一套完整逻辑。
三浦已经做好准备。
现在,该他上场为十八收拾残局了。
然而就在他整理好领带,准备起身的这一秒——
蛄蛹者茅十八已经凭借着超绝的信念弯道超车,站了起来。
开口第一句,就把三浦刚吸进去的那口气硬生生堵在了胸口。
“叔公啊……”
十八郎看着主位上的幸司,表情悲痛得像刚刚得知祖坟让人刨了。
“不管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现在木已成舟,最要紧的是尽快把羂索这个盗号狗解决掉。”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眼皮跳了一下。
盗号狗。
什么东西?
十八郎显然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措辞是否符合正式会议规范了,越说越顺,带出了一点真情实感。
“他顶着故人的壳子在外面招摇撞骗已经够缺德了,更何况这家伙阴了咒术界上千年,以前一直躲在暗处不肯露头,现在突然大张旗鼓地跑出来建教、宣传、喊着要杀天元,图的肯定不只是嘴上说的这么一点东西。”
监察档案部部长默默擦了擦汗。
给十八紧张的,语言系统都不对劲了。
但主位上的幸司没说话。
十八郎余光瞥见她神色没有变化,往心里多添了一把柴,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还在发抖的大腿,硬是把腰杆挺得更直。
“而且,我现在甚至怀疑——”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夏油杰可能早在首立村的时候,就已经被羂索得手了。”
哗。
刚刚才勉强安静下来的会场,像被一根针突然戳破。
前排几个人同时转头。
后排有人条件反射般坐直。
连监察档案部部长都忘了夹腿。
不妙,漏了一点......
三浦闭了闭眼。
完了。
他的想象力飞得太远了。
十八郎却已经进入状态,根本停不下来。
“你们想想,他杀那几个村民可是完全没有遮掩,还骑着虹龙大摇大摆飞走,生怕没人看见他是谁一样。”
“之后一周,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人。再往后,他突然有了钱,有了人脉,有了消息渠道,短短两个月能跑遍多个偏远地区,还能直接吞掉经营了上千年的盘星教。”
十八郎越说越激动,手里的文件都快被他拍出节奏来了。
“他就算是特级术师,也还是个高中生啊。”
“高中生!”
“哪来的这些东西?”
会议室里不少人已经开始若有所思。
十八郎见状,更来劲了。
“而且夏油杰在学校里的履历,我们监察档案部这段时间已经快翻烂了。”
“任务按时完成,报告从不拖欠,没有不下帐的黑历史,也没有私下接活的记录。我们还问过他低年级的后辈,据说他平时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强者应该保护弱者’,从入学开始就以祓除咒灵、救助普通人为己任。”
他说着说着,甚至开始掰手指。
“宿舍里还挂着竹内奈里子的海报。”
有人茫然地抬头。
这又是谁?
十八郎立刻补充:“曾经的国民美少女,现在【人生相谈】节目的常驻主持人,每周负责倾听观众烦恼、提供温暖而引人深思的人生建议。”
众人沉默了一下。
……这证据有什么用?
十八郎完全没察觉到话题已经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还有他的毕业论文选题,已经向学校提交过初步方向——研究如何通过降低大众长期心理压力、让人保持相对平静的精神状态,从源头抑制咒力和咒灵的产生。”
“这样一个人。”
十八郎双手啪地按在桌面上。
“你们告诉我,他突然决定跑去向全日本宣传咒灵的存在,鼓动普通人反抗咒术体系?”
他深吸一口气。
“这要不是早就让羂索占了身体,我禅院十八的名字以后倒过来写!”
三浦张了张嘴。
没插进去。
再张了一下。
还是没插进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十八郎那张中号嘴不停地叭叭叭,大气都没喘一下就越扯越远了。
主位上的幸司,眼睛已经一点点睁大了。
好家伙。
她今天原本给十八郎准备的剧本,只到“现在活动的夏油杰实际上是羂索占据的肉体”为止。
结果十八郎靠着小五郎和三浦送过去的那点暗示,竟然提前把“首立村的事其实不是夏油杰干的”这个续集都端上桌了。
而且演得情真意切,逻辑自洽,没有半点“我在配合领导演戏”的痕迹。
最高级的演技果然不是演。
是本人真的信了。
幸司慢慢扫过会议室。
已经有不少人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恍然大悟。
还有几个人甚至露出一种“可惜了,多好的年轻人,竟然遭此毒手”的沉痛。
得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口锅焊死在羂索背上才行。
幸司垂在桌下的手指轻轻一动。
站在后面的小五郎立刻会意。
然而今天这场会议的节奏显然已经彻底脱离了任何人的控制。
小五郎才刚准备开口,那位戴着假发片的纪律部干部又一次举起了手。
十八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无法自拔,完全没注意这只举起的手。
中年男人忍了两秒。
没忍住。
啪的一声拍桌站了起来。
“猜测也要有个限度!”
这一声终于把十八郎从“名侦探十八”的状态里震了回来。
纪律部干部胸口起伏,指着桌上的资料,明显已经被他这一通推论气得不轻。
“向普通人宣传咒灵、建立堕星教,你要说是羂索占据夏油杰身体以后做的,我暂且不谈。”
“但首立村杀人案,是各部门共同调查以后得出的结论!”
“有人证,有现场残秽,有目击记录,动机和行动轨迹都对得上。你现在凭几句推测,就想把已经定性的案件整个推翻?”
十八郎听完,反而冷静下来。
他抬起一根食指,左右轻轻晃了晃。
“Nonono。”
假发片干部额角青筋一跳。
十八郎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羂索占据夏油杰身体以后,用的是夏油杰的身体、夏油杰的咒力、夏油杰的术式。”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最多能证明——”
“动手的人拥有夏油杰的身体。”
“证明不了里面那个人还是不是夏油杰。”
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了半拍。
假发片干部下意识把西装袖口往上撸了一点,像是下一秒就准备跟他物理辩论。
“那额头呢?”
他咬着牙。
“这么大一条缝合线,你当现场那些村民全是瞎子?一个都没看见?”
“当时还有辅助监督在场!”
十八郎“啧”了一声。
表情忽然变得十分玩味。
“哎呀。”
“是啊。”
“这么明显的一条缝合线。”
他特意停了一下。
“刚刚不也有人没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