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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传古接到调令时正在苏州修水渠。
他在江南干了快四个月,晒得跟炭一样黑,两只手全是老茧,裤腿上常年沾着泥。苏州的干渠修了三十多里,支渠开了十几条,旱地改水田的活儿干得热火朝天。费传古每天天不亮就上渠,跟民夫一块儿挖土挑担,晚上回来还要看各州县报上来的田亩册子,忙得脚不沾地。
调令到苏州那天,费传古正在渠上丈量土方。信使把急报递到他手里,他蹲在渠边看完,抹了把脸上的泥,对副将说了句“收拾东西,回长安”。
副将问:“渠不修了?”
“让裴枢派来的人接着管。”费传古把信往怀里一揣,“沧州那边急,盐枭闹大了。陛下让我去办。”
回长安路上走了七天,费传古到兵部点了两千兵,又去户部支了五千两银子的办案经费。朱瑾问他够不够,费传古说“够了,不够再从盐枭身上刮”。朱瑾嘿嘿笑了:“费扒皮这名号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你悠着点。”
费传古翻了个白眼,带着两千兵往东去了。
沧州在河北道东边,靠海。沿海一带有大片盐碱滩涂,前朝时候是官办盐场,设了盐课司大使管着。大齐立国之后盐法改了,灶户可以自卖留成盐,但盐场还是官办的,产出来的盐归朝廷统收统销。这本来没什么问题,但沧州沿海有几个大盐枭,从前朝时候就私煮盐往外卖,官府睁只眼闭只眼。大齐盐法一改,灶户能自卖了,盐枭的生意受了影响,就纠集了一帮人把沧州盐场的仓库给抢了,抢走官盐两千多袋,还打伤了十几个盐场差役。
费传古到沧州时天已经擦黑。沧州刺史姓崔,是个前朝留下来的旧吏,见费传古带兵来了,赶紧把情况汇报了一遍:“费将军,为首的两个盐枭,一个叫张黑子,一个叫刘疤眼。张黑子手下有五六百号人,刘疤眼有四百多。两人平时各干各的,这回抢盐场是合了伙干的。抢完就散了,张黑子回了北边的老窝‘黑子寨’,刘疤眼在南边的‘疤眼滩’。两个窝都靠海,周围全是盐碱滩,路窄泥深,大部队展不开。”
费传古在沧州城里转了转,又去盐场看了被抢的仓库。仓库里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麻袋和盐粒。他蹲下来捏了撮盐尝了尝,问崔刺史:“被抢的盐,张黑子和刘疤眼怎么分的?”
“听说是对半分。但张黑子分完盐之后没往外卖,堆在寨子里。刘疤眼那边已经开始往外销了,臣派出去的人打听到他找了几个盐商在偷偷出货。”
费传古琢磨了一下。张黑子抢了盐不卖,说明这人心里有顾虑,怕卖了盐坐实了罪名。刘疤眼卖了盐,说明这人胆子大、贪心重。两路人,得分而治之。
“张黑子什么底细?”
“回将军,张黑子本名叫张勇,前朝时候是沧州盐场的一个小头目,管着几十号灶户。大齐立国之后盐场改制,他原本管的那摊子被合并了,他没了差事,就纠结了一帮旧部私煮盐往外卖。这人脾气暴,但对手下还行,抢盐场的时候没伤人,只打伤了几个拦路的差役。”
“刘疤眼呢?”
“刘疤眼是地痞出身,从前朝时候就干私盐买卖,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平时欺行霸市,灶户都怕他。这回抢盐场是他出的主意,张黑子是被他撺掇着干的。”
费传古听完,心里有了数。他让崔刺史派人去黑子寨传话——就说朝廷来了个姓费的将军,想跟张勇谈谈,条件开得挺宽:只要把抢的盐交回来、把手下散了,既往不咎。愿意继续干的,朝廷给安排差事;不愿意干的,发路费回家。
传话的人去了两天,回来说张勇愿意见面。费传古带了十个亲兵去了黑子寨,寨子里五百多号人列队站着,个个手里攥着盐叉扁担。张勇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站在寨门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