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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刚才所有的设计,”赵宁坐下来,两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前倾,“拆权、质子、轮换、粮草专营——全是明面上的绳子。但人心这东西,明面上绑得再紧,暗地里照样能蹦。”
“所以?”
“三道暗锁。”赵宁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侧翼驻防。宣府、大同、延绥、甘肃四镇边军精锐,常驻哈密至嘉峪关一线。不参战,不跟西征军有任何统属关系。平时就是运粮护道——但一旦西征军有异动,即刻封锁关隘,切断退路。”
张居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你等于在他们身后放了一把刀。”
“不是刀。”赵宁纠正他,“是锁。他们想回来造反,先问嘉峪关的火炮答不答应。”
“第二呢?”
“暗线。”赵宁压低了半度声量,“锦衣卫、东厂抽调精干人手,混入各游牧分队。身份造假,长期潜伏。每月密奏直呈内阁,不经兵部,不经六科。”
张居正手指的敲击停了。
这一条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密奏直达内阁——绕过了所有中间环节,意味着这张暗网的线头只攥在阁臣手中。
也意味着,只攥在赵宁一个人手中。
“人够用吗?”张居正问的是实务。
“够。锦衣卫里有一批做旧的北元暗桩,通蒙语,骑马射箭不比草原人差。东厂那边也有几个好手。”
“第三条。”
赵宁最后一根手指下来。
“技术垄断。火炮、鸟铳、攻城器械,全部由汉人士兵操作。游牧兵只教基础近战配合,绝不传授冶金、铸炮、筑城的核心工艺。哪怕他们打下十座城,也只能驻守,不能自己造一门炮。”
张居正没接话。他拿起毛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匠人管控。”
赵宁凑过去看。
“随军铁匠、火药匠,三年一轮换,比兵卒要勤。”张居正写完搁了笔,“且匠人家眷全部留京。”
赵宁拍了一下桌面。
“对。补上了。”
窗缝里透进来的冷气更重了。
书房里的炭盆火势矮了一截,暗红的炭面覆着灰白的烬。
门又响了。
李若清这回端进来的是一壶热酒,两只盅,外加一碟桂花糕、一碟盐水毛豆。
她瞥了一眼桌面上铺满字迹的宣纸,什么都没问,把东西放下就走。
赵宁倒了两盅酒,推一只过去。
张居正接过来,没喝。
拿在手里转着,酒液在盅上挂了一层薄膜。
“云甫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这套东西——你想了多久?”
赵宁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烈酒入喉,辣得胃底一热。
想了多久?四百年后的历史课本上,每一个帝国崩溃的案例他都翻来覆去看过。安史之乱、藩镇割据、八王之乱、军阀混战。远征军反噬中枢,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这些话不出口。
“想了挺久。”他只了这四个字。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仰头把酒干了。
酒盅搁在桌面上,轻响。
东边的天际线隐约泛了一层鱼肚白,两个人都没注意。
直到李若清第三次推门进来——这回手里端着两碗热粥,身后跟着赵福抱了一摞新炭。
她把粥搁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
“天亮了。”
赵宁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廊下的风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蓝色的晨光。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薄薄一层白,赵承安昨天蹲过的那块石头顶上积了一撮。
张居正站起身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桌上的宣纸正反两面写满了字,有赵宁的,有他的,墨迹深浅不一,最早写的那几行已经彻底干透了。
“年后初六前,”张居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上,“我把细则拟出来,再给你过目。”
赵宁点头。
张居正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半侧过身。
“云甫兄,此生能与兄相识,张某三生有幸,大明亦幸!”
赵宁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留下一句话:
“同舟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