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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番外·夜叩济世堂
一九五二年,深秋,京城。
这个时间段,济世堂的格局和后世还有所不同。
后门藏在一条窄巷深处,巷子太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青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夜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叶子。
后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门,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纹。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后院药房里的油灯还亮着。
王子仲正在药房里清点今天的帐目。
他今年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却很亮,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洗得乾乾净净。
药房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气味。
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僻里啪啦地响着,偶尔停下来,他会在帐本上记一笔。
笃,笃,笃。
后门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王子仲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时辰,后门不应该有人来,济世堂前门早就关了,后门更是从里面插着门闩,外人根本推
不开。
笃,笃,笃。
又是三声,比刚才急促了些。
王子仲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拔开了门闩。
门板拉开一条缝,夜风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灌了进来。王子仲心里一紧,定睛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只见那人佝偻着身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腹部,夜色太暗,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
“周哥?”
王子仲惊讶了一瞬,连忙把门拉开。
周山踉跄着跨过门槛,脚步虚浮,像是随时都会栽倒。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苦笑,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子仲————打扰了。”
王子仲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周哥,您这是怎么了?”
周山低着头,喘息声又粗又重,他靠在王子仲身上,在搀扶下慢慢走进药房,在一张木椅上坐下来。
王子仲蹲下身子,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这才看清周山的模样。
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青紫,牙关紧咬。
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腹部,手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砖地上。
王子仲的心当即沉了下去。
“周哥,你受伤了。”
周山喘着粗气,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留神————被叮了一下。”
“被叮了一下?”
王子仲眉头紧皱。
周山疼得闷哼一声,将手指慢慢松开。
王子仲掀开周山的衣襟,看到了伤口。
子弹贯穿的伤口,在周山的右腹部,位置很凶险,再往下一寸就是肠子。
幸而子弹是从侧面打进去的,没有伤及要害,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水混着碎布纤维糊成一团。
王子仲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是枪伤。”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周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点了点头。
王子仲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快步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出一套银针和一只瓷瓶。
瓷瓶里装着淡黄色的药粉,用蜡封口,他揭开蜡封,一股清凉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周哥,忍着点。”
王子仲说着,从银针包里抽出一根长针,在油灯上过了火,然后精准地扎入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
针尖入肉,周山的身子绷了一下,闷哼出声。
几根针扎下去,伤口周围的肌肉明显松弛了一些,血流的势头也缓了。
王子仲又从瓷瓶里倒出药粉,用乾净的棉布蘸了,塞进伤口里。
周山终于忍不住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马上就好。”
王子仲说着,又取出一根更加细长的银针,从伤口边缘缓缓探入。
他将银针慢慢捻动,眼睛眯着,通过银针传来的触感判断着子弹的位置。
针尖触碰到了什么。
王子仲手腕一抖,银针的针尖精准地卡住了那颗子弹的边缘,随后轻轻一带。
一颗带血的弹头从伤口里滑了出来,落在王子仲另一只手里托着的棉布上。
当啷一声,弹头落在瓷盘里。
周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身上的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王子仲迅速在伤口上敷了止血生肌的药膏,用乾净的棉布一圈一圈的缠好,他的动作很利落,仿佛做过许多遍。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在那几年间,王子仲由师父带着,救治了不少的人。
包扎完毕。
王子仲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周山。
“周哥,您躺一会儿,我去熬副药。”
“等等。”
周山叫住他。
他颤巍巍的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来,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显然装着东西。
周山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向王子仲。
“拿着。”
王子仲低头看了一眼,不用打开,他也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他摇摇头,把布包推了回去。
“周哥,你这是打我脸。”
“咱俩之间,哪用得着这个?”
周山靠在椅背上,看着王子仲把布包推回来,苦笑了一声。
“子仲,你哥现在————也就剩下这点心意了。”
“心意我领了。”
王子仲把布包塞回周山怀里。
“东西你拿回去,家里还有嫂子和孩子,用钱的地方多。”
周山叹了口气,没有再推辞,把布包重新揣好。
王子仲转身去熬药,药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灶上陶罐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药熬好后。
王子仲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回来,递给周山。
周山接过来,吹了吹,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皱起了眉头,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王子仲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犹豫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是在斟酌用词。
“周哥。”
“嗯?”
“按理来说,我不该多嘴。”
王子仲指了指桌上瓷盘里的那颗弹头,问道:“这到底是?”
周山低头看着弹头,只见其上还带有暗褐色的血渍,在油灯下泛起冷光。
许久后,他才说道:“子仲,你是自己人,我跟你实话实说。”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找到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
“我侥幸得了一门练炁的法门。”
王子仲闻言,不由眉毛一挑。
“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得了这法门,我琢磨着能练,可光练也练不出钱来,家里该揭不开锅还是揭不开锅。”
“后来我琢磨了一段时间,发现咱这城里,有不少尾巴。”
周山朝东边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