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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如果那封信说的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还在——”
毕游龙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那现在这情况,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乾净得像是有人专门打扫过一样。”
高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毕游龙。
“毕董,您的意思是,背后有人?”
“不只是有人。”
毕游龙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极冷的寒光。
“背后绝对有人藏得很深。而且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能管住所有潜伏者,让其令行禁止,不露半点马脚。”
他抬起眼皮,看着高廉。
“有组织,有调度。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藏在暗处的毒蛇。”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高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报告上,脑中飞快地转着。
如果毕游龙的判断是对的,那么这些天来,他们所做的一切拉网排查,在对方眼里恐怕早就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对方不但没有慌乱,反而把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全部抹得乾乾净净,乾净到连哪都通这样的庞然大物都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种程度的组织能力和纪律性,绝非寻常势力所能拥有。
“那毕董,”高廉开口问道,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接着查。”
毕游龙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就算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们能藏一天两天,藏一个月两个月,我不信他们能永远不犯错。”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间距。
“我们只需要一个破绽。一个就够了。”
高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是一场耐心战。”
毕游龙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东北地图前,抬手在整片地图上缓缓标注。
“狼行千里吃肉,靠的就是耐心。”
他转过身,看着高廉,笑道:
“我已经闻见他们的味儿了。”
………
当夜。
青山洋平推开自家房门,嘴里还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他刚从小区门口的广场上回来。
今晚跳广场舞的人格外多,几个老太太为了抢前排的位置拌了几句嘴,他在旁边笑着打圆场,最后被拉去跳了一整晚。
他那身棉袄上还沾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是跳舞时旁边那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蹭上去的。
他换了拖鞋,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从隐秘处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用手指在相框边缘轻轻抹了一下,抹掉那层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后,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不知何时,屋角的藤椅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老妇人依旧是那身靛蓝色的棉袄,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很冷,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蝶。”
青山洋平语气里透出来的东西,和老妇人眼中的不耐碰在一起,让整间屋子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不是说了吗,不要有任何联系。”
蝶拈抬起眼皮,看着青山洋平,嘴角微微一撇。
“我没有你那么好的闲心。”
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讽刺。
“跳舞跳得挺开心的?跟那些老太太们打成一片了?”
青山洋平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前,将杯子放下,拉上窗帘,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哪都通那帮家伙,查得太严了。”
蝶指节微微发白,她抬起头,那双和年纪完全不符的锐利眼睛里,掠过一抹焦躁。
“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焦躁又浓了几分。
“毕游龙一直亲自盯着。那个姓毕的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就是一头饿狼。他不走,就永远不会松口。”
“那能怎么办?”
青山洋平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平日的温和。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抿了一口。
“现在比拚的就是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耐心?”
蝶冷笑一声,将手掌啪地拍在椅子扶手上。
“现在全部停止活动,我们的损失有多大,你算过吗?所有产业全部停摆,所有渠道全部冻结,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坐吃山空能撑多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质问了。
青山洋平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后将杯子慢慢放回桌面。杯子碰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蝶。
“或许——”
青山洋平的声音很轻,轻到蝶要往前倾了倾身子才能听清。
“还有一个办法。”
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什么办法?”
青山洋平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桌下拎出一瓶酒,拧开瓶盖,往杯子里倒了大半杯。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就让他咬我们一口。”
他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抬起眼。
那双一贯温和丶甚至带着几分市井小民式的谨小慎微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种蝶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断尾求生。”
蝶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青山洋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说什么?”
蝶的声音尖了几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断尾求生?什么叫断尾求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青山洋平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的意思是——”
蝶的声音发抖,极为愤怒:“你是要把那些孩子送出去?”
“只有把这头狼喂饱了。”
青山洋平端起第二杯酒,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让他真的以为把我们一网打尽了,他也就不叫了。”
他抬起眼,看着蝶。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冷。
冷得像东北腊月的雪。
蝶认识青山洋平几十年了。
这个人从来都是那副模样,笑眯眯的,对谁都和和气气,动不动就说要想尽办法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他珍惜每一个活下来的同伴,把每一个潜伏下来的年轻人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他说过无数次,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可现在,青山洋平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自己,说出的话却让她觉得这个人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青山洋平完全对不上号。
“你一直说苟且偷生,你一直说存活下来,你一直说每一个孩子都很珍贵。”
蝶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沙哑,语调越来越重。
青山洋平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蝶面前,弯下腰,将手轻轻按在蝶的肩膀上。
“蝶。”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柔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子。
“再忍一忍吧。”
他拍了拍蝶的肩膀,直起身来,转过身去,将那杯酒缓缓倒在地上。
蝶看着他的背影,止不住的心颤。
方才那个眼神里满是冷厉的青山洋平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还是那个和和气气的老头子。
最后,她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