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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守中将茶杯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老道士的双眉拧在一起,那张鹤发童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你可知其中难度?”
杨守中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道法门,是你徐守真师伯耗费十年光阴,才将第六道符籙补全。你徐师伯是何等人物?”
“论符籙推演,整个茅山近两百年无人能出其右。连他都用了整整十年。”
杨守中看着周元,那双老眼里满是认真。
“你才接触这部法门多久?”
周元则是笑道:“师父,您忘记我手里还有通天籙了吗?”
杨守中愣了一下。
通天籙。
是了,这等手段若是用在推演符籙上,效果截然不同。
寻常符师推演一道新符,需要反覆试验丶反覆修改丶反覆验证,每一步都要耗费大量时间。
但通天籙不一样,想到什么,立刻就能画出来,画出来就能试,试了不行当场就能改。
推演一道符籙的效率,比寻常符师快了十倍不止。
“如今我已经有些想法。”
周元的声音将杨守中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有通天籙在手,不过是按图索骥,用答案来验证猜想而已。徐师伯当年是在黑暗中摸索,弟子如今是拿着地图走路,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杨守中看着自家徒弟那张笃定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有多少把握?”
“六七分。”
周元坦然道:“剩下那三四分,得看天意,究竟能不能和守丹这类蜈蚣精怪适配。”
“一旦成功,我有信心为茅山添上一尊真正的镇山护法大妖。”
这句话,杨守中不是第一次听到。
上一次听到类似的话,还是几十年前,在茅山的另一座大殿里,有一个人拍着胸脯说要养一条异种蜈蚣,给茅山再添一道底蕴。
此刻,杨守中仿佛从周元脸上看到了徐师兄的影子,一样的笃定,一样的野心。
他将目光从周元脸上移开,落在守丹身上。
守丹正捧着那串烤虫子,小心翼翼地把虫子从竹签上叼下来,含在嘴里慢慢嚼着。
那张半透明的稚嫩小脸上满是满足,赤红色的眼瞳眯成了两条缝。
“小蜈蚣。”
杨守中忽然开口。
守丹连忙把嘴里的虫子咽下去,抬起头,规规矩矩地在地面上跪好。
“你家小老爷为了你,可谓是煞费苦心。”
杨守中叮嘱道:
“一定不要辜负他的厚望。”
守丹跪在石板上,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先看了看杨守中,又转过头看了看周元。
然后它额头贴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大老爷放心,小老爷放心。”
它的声音尖细稚嫩,但语气里的那股子认真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
“守丹一定好好修炼,不让小老爷的心血白费。”
周元伸手在守丹脑门上轻轻拍了两下,没有多说什么。
杨守中看着这一人一蜈蚣,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既如此,你就放手去做吧。”
老道士端起茶杯,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成了,是我茅山之幸。”
“不成,也是我茅山之幸。”
周元看着师父,等他说完。
“成了,自然皆大欢喜。不成,你在这过程中学到的东西,也足够你受用。”
杨守中放下茶杯,看着周元,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周元站起身,面朝杨守中,端正地行了一礼。
“弟子明白。”
守丹也学着周元的样子,趴在石板上,两条前足往前一伸,两条后足往后一蹬,整个蜈蚣身子拉得笔直,算是行了个大礼。
周元笑着在守丹脑门上弹了一下,随后转过身,朝使车洞外走去。
………
与此同时,东北。
哪都通东北大区分部。
高廉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报告,大步走了进来。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积雪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毕游龙坐在办公桌后面,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桌上堆着小山似的文件,他正一份一份地翻着,眼睛里满是细细的血丝。
他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颧骨比刚到东北时又高了几分,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
“毕董。”
高廉将手里那沓报告搁在毕游龙面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也顾不上了。
“自开展拉网排查行动以来,效果不是很理想。”
高廉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除了清出来一些潜在的全性中人,还有一些不入流的手段之外,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毕游龙没有说话,拿起那沓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份报告记录的是一个偏远县城里的神棍。那人借着几分萨满手段在村里装神弄鬼,给人驱邪治病,敛了不少钱财。
哪都通的人去查的时候,他还拿出一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出马仙执照,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正经仙家。
第二份报告记录的是一户养鼠的人家,养了上百只老鼠,说是能通灵。
结果查下来发现就是个养宠物走火入魔的,老鼠满屋跑,邻居投诉了好几年。
第三份报告让毕游龙的目光多停了几息。
记录的是山里一只自行开了灵智的狐狸,为了挣些供奉嚼谷,跟一个普通人合作开了个养鸡场。
那狐狸专门挑老弱病残的鸡吃,留下来的全是精壮的好鸡。
那养鸡场出的鸡肉质紧实,炖出来的鸡汤金黄透亮,在十里八乡都打出了名气,回头客不断。
哪都通的人去查的时候,那狐狸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品质经营,比人还会做生意。
毕游龙翻完最后一页,将报告合上,搁在桌面上,然后扶额。
“毕董。”
高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会不会……那封信只是空穴来风?是不是有人故意放假消息,想扰乱我们的视线?”
毕游龙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报告封面上。
“高总,无风不起浪。如果真如那封信上所说,他们已经潜伏了几十年,那么现在这情况——”
毕游龙抬起眼,看着高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亮着一簇极冷的光。
“反而是最大的不正常。”
高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毕董,您的意思是?”
“太乾净了。”
毕游龙吐出四个字,将报告翻开,手指在上面几页上逐一点过。
“你看,整治行动开展之后,除了那些全性,查出来的都是些什么?”
“神棍,养耗子的,开养鸡场的狐狸。最大的案子,也不过是个用迷魂术骗老太太钱的。连一桩像样的恶性事件都没有。”
他将报告啪的一声合上。
“你说说,这正常吗?”
高廉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两个月的拉网排查下来,几乎毫无收获,让他难免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此刻被毕游龙这么一点,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毕游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路上积雪被铲到了一边,结了层黑灰色的冰壳。几个下班的工人缩着脖子从楼下走过,呼出的白气。
而毕游龙却看向更远处的东方。
“对于那边的风格,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毕游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高廉分析。
“再加上一些遗留问题,怎么可能这么干净?当年的残兵败将不少,不可能全部撤出去,当年光是记录在案的,就有很多,那些没有记录的呢?”
他转过身,看着高廉。
“冰山一角!”
“如果当年那些残余,在这几十年里都死绝了,倒也罢了。那现在的情况,就是最自然的情况。我们确实也在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