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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的手指停在病历本的最后一个字上,笔尖压着纸面,留下一个微微下陷的小坑。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把笔慢慢搁回桌角的铁皮笔筒里,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敲击。<\/p>
灯还亮着,台灯那圈昏黄的光罩住他半边脸,另一半藏在暗处。墙上那些感谢信安静地贴着,有的边角翘起,有的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空气里有药味、旧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绿萝叶子晒久了的味道。<\/p>
白璃坐在对面,姿势没变。她手里那杯虚幻的热茶早就散了,杯子和水汽一起化进空气里,像一场没人看见的雾。她的手空着放在膝盖上,银发垂下来,遮住一点肩头。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他搁在病历本上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小指有一道旧疤,是早年扎针时自己误伤的。<\/p>
屋里太静了。连窗外的狗叫都停了,孩子喊吃饭的声音也断了。古镇彻底睡熟,只剩下这间诊所还亮着一盏灯。<\/p>
“下次轮回我还选你。”<\/p>
她说得轻,像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常,语气里没有波澜,也没有试探,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好像这事早就定了,只不过现在才说出口。<\/p>
唐阳俊的睫毛动了一下。<\/p>
他右手食指轻轻蹭过纸页边缘,把刚才写歪的那个字抹平了一点。然后他低头,翻开下一页空白纸,拿起笔,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写的是明天要补的药材清单:当归、川芎、茯苓、甘草……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抄经。<\/p>
他没回应。<\/p>
也没抬头。<\/p>
甚至呼吸都没乱。<\/p>
但他的左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沿着衣领边缘,一点点摸到颈间的玉佩。指尖触到那块温润的玉石时,顿了顿,然后掌心整个覆上去,轻轻按住,像在确认什么还在。<\/p>
玉佩很暖。<\/p>
不是烫,也不是烧,就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温度,像是有人把手揣在口袋里捂了很久,再拿出来贴在你脸上那种暖。<\/p>
白璃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得意,就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知道他听见了。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p>
她没再说别的。<\/p>
她也不需要他说什么。<\/p>
千年了。<\/p>
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听过太多山盟海誓,最后都碎在时间里。有人许诺永生相伴,结果下一世连对方名字都念错;有人发誓不入轮回,可魂魄一散,谁还记得当初?<\/p>
她不信誓言,也不信命运。<\/p>
但她信这个人。<\/p>
他笨,嘴硬,遇事总想一个人扛,明明心里软得要命,偏偏非装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他怕麻烦,怕欠人情,怕别人为他受伤,可每次真出事,冲得比谁都快。他不懂浪漫,送她唯一的礼物是个狐火指环,还是从地摊淘来的二手货,刻工粗糙得像小学生手工课作品。<\/p>
可他就这样站在那儿,什么都不说,也能让她觉得——<\/p>
这一世,没白等。<\/p>
唐阳俊写完最后一味药,合上病历本。<\/p>
他没急着起身,也没关灯,就那么坐着,手掌依旧贴在玉佩上。他的眼睛闭上了,看起来像睡着了,但眉头没皱,呼吸平稳,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是终于卸下了点什么。<\/p>
白璃看着他。<\/p>
她没动,也没说话。<\/p>
她只是把脚往椅子里面收了收,像普通人怕冷时会做的那样。她的身影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不再是半透明的薄雾状,而是有了实感,能看清旗袍领口的盘扣,发丝间的光泽。<\/p>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p>
唐代,长安城外的荒庙,他背着她跑了十里路,中途摔了一跤,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血,还不肯停下。她让他放她下来,说她能走。他骂了一句,说“你个狐狸精这时候装什么清高”,然后继续往前跑。那天雨下得很大,泥水溅满裤腿,他一边喘一边说:“你要死了,我找谁报销医药费?”<\/p>
她当时气得想咬他。<\/p>
现在想想,有点想笑。<\/p>
还有一次,她在渡劫时差点魂飞魄散,他二话不说割开手腕把血喂给她。她醒来后骂他蠢,说人血对妖族有害,他挠头说:“那我不知道了,电视里都这么演。”<\/p>
她翻白眼。<\/p>
但他眼眶是红的。<\/p>
这些事都没多伟大,也不轰轰烈烈。<\/p>
可它们一件件堆在一起,就成了“非他不可”。<\/p>
她不怕轮回。<\/p>
她怕的是轮回之后,他不再是他,她也不再是她。<\/p>
怕的是下一世他成了个讨厌鬼,或者她投生成一只猫,他怕毛过敏;怕他娶了别人,孩子都上小学了,她只能蹲在窗台上看他牵着娃回家;怕他忘了所有事,连她名字都不记得。<\/p>
可只要他还愿意伸手摸这块玉佩,只要他还在这家诊所里写病历、贴感谢信、给绿萝挪位置,<\/p>
那就够了。<\/p>
“你装听不见是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点温度,“行,我记住了,下周工资双倍。”<\/p>
唐阳俊没睁眼,嘴角却抽了一下。<\/p>
他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摩斯密码。<\/p>
“还嘴硬。”她哼了一声,“等我恢复了,第一个烧你诊所。”<\/p>
“烧吧。”他终于说话了,声音低,带着点倦意,“反正房租到期了,省得退押金。”<\/p>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p>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清楚,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