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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唐阳俊的冲锋衣帽子掀起来的时候，他正拐过河岸第三根电线杆。夕阳压着屋檐，光线斜得能把人影钉在墙上。他刚才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回荡着孔德那句“试试建个学习小组”，像块没咽下去的馒头，卡在胸口不疼但膈应。<\/p>
巷子口飘来一股味儿。<\/p>
不是香，也不是药，是那种山里老树根泡在雨水里三年再晒干的味道，混着一点炭火气。这味道他熟，小时候在茅山后岭见过一次——黄袍道长蹲在崖边煮茶，拿的是破铝壶，茶叶扔进去之前还得念两句咒，说是镇一镇山精野魄。当时他问：“这茶能喝吗？”老头咧嘴一笑：“死不了。”<\/p>
现在这味儿又来了。<\/p>
巷子窄，两边墙高，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衣服，一件红秋裤晃荡着，像面投降的旗。尽头有个铁皮棚搭的小摊，底下铺了张灰扑扑的蒲团，黄袍道长盘腿坐着，面前支着手机支架，镜头对准一个粗陶茶碗，里面汤色金黄，冒着热气。<\/p>
弹幕在屏幕上滚：<\/p>
“师傅今天卖啥符？”<\/p>
“这茶看着像中药。”<\/p>
“刚打赏五百，求一道平安符！”<\/p>
“家人们别闹，这是新直播间——‘茅山黄师傅的茶馆’。”<\/p>
唐阳俊站在巷口没动。他看见手机旁边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二维码，瞥，是一块木牌，毛笔字歪得像蚯蚓爬，写着：“今日所得，尽数捐予市儿童医院白血病病房。”底下夹着几张转账截图，收款单位是“市立儿童医院慈善专户”，金额从三千到两万一不等。<\/p>
他眯了下眼。<\/p>
上个月他还以为这老东西退隐之后会去抖音跳广场舞骗流量，结果人家真搞起了公益直播。不画符，不做法，就卖茶。<\/p>
镜头前，黄袍道长端起碗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沙哑：“这款叫‘清明洗魄’，采自茅山后岭的老茶树，清明前三天露水未干时摘的。你们城里人喝咖啡提神，我们道士喝茶净魂。每斤成本二百八，我卖三百，多出二十全捐出去，一分不留。”<\/p>
弹幕炸了：<\/p>
“师傅您太实在了！”<\/p>
“那我也买两斤，凑个整数！”<\/p>
“刚转了一万，记得写我的名字在捐赠名单上！”<\/p>
“等等！有人刷火箭了！！”<\/p>
屏幕右上角跳出提示：【用户“逍遥游”送出价值10000元的‘九霄云外’特效礼物】。<\/p>
黄袍道长抬头看了一眼，咧嘴：“哎哟，这位‘逍遥游’大气！回头我把你的名字刻在茶罐上，供在灶王爷跟前，保你一年不吃苍蝇。”<\/p>
唐阳俊差点笑出声。<\/p>
他就知道这老头改不了贫嘴的毛病。当年在茅山练功，谁偷懒他就说“你这身子骨，鬼都不愿意上”，谁哭鼻子他就讲“阴间招聘启事第一条：拒收爱哭包”。现在换了个平台，还是这套话术，只不过观众从徒弟变成了网友。<\/p>
他往前走了几步，藏在电线杆阴影里，继续看。<\/p>
一个少年拄着拐走近茶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块疤还没完全褪。他站在五步外，没敢靠近，声音有点抖：“道长……我能喝一口茶吗？我没钱。”<\/p>
黄袍道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舀起半碗茶递过去。<\/p>
少年双手接住，低头猛喝一口，呛了一下，咳得肩膀直抖。<\/p>
“慢点。”老头说，“茶又不会跑。”<\/p>
“谢谢……谢谢您。”少年抹了把嘴，眼圈红了，“我妈在医院化疗，她说只要还能喝口热水，就不算完。”<\/p>
“嗯。”老头点点头，“穷不怕，病也不怕，怕的是心凉了。心一凉，阳气就散，鬼都敢欺负你。”<\/p>
少年愣住，然后慢慢点头，把空碗递回去，转身走了。背影单薄，拐杖敲在地上，哒、哒、哒，像是某种节拍器。<\/p>
唐阳俊站在原地没动。<\/p>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那会儿，急诊科值夜班，凌晨三点送进来个农民工，脑溢血，家属凑不够押金，在走廊里跪着磕头。他偷偷垫了五千，第二天被主任骂得狗血淋头。那时候他也觉得，穷不怕，怕的是没人愿意伸手。<\/p>
可后来见得多了，手也就冷了。<\/p>
直到现在看见这一幕，才发觉心里某个角落又被烫了一下。<\/p>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p>
“师叔。”<\/p>
黄袍道长抬眼，看见是他，咧嘴一笑：“哟，大医生来了？来碗茶不？免费的，反正我不靠这个赚钱。”<\/p>
唐阳俊接过递来的粗陶碗，茶汤温热，入口微苦，后味回甘，确实有点道行。“我知道你不靠这个赚钱。”他说着，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的打赏记录。最新一笔是八千，用户名叫“想给妹妹买新书包”。<\/p>
“那你靠啥活？”他问。<\/p>
“靠命呗。”老头耸肩，“一百多岁的人了，吃食堂都该打折，卖点茶怎么了？总比那些网红卖假燕窝强。”<\/p>
“你这不是卖茶，是募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