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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唐阳俊脸上，没化。<\/p>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体内已经没有热气往外冒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胸口那个窟窿黑洞洞的，边缘泛着死灰色，护心镜贴在皮肉外，铜丝微微颤动，像是快没电的马达，勉强还转着。<\/p>
黄袍道长跪在他旁边，膝盖压进冻硬的雪壳里，咔的一声，不知道是冰裂了还是他老骨头响了。他没管这些，一手托着唐阳俊的后脑，另一手拿着一把紫砂小壶，壶嘴对准他紧闭的牙关，正往里灌东西。<\/p>
那茶汤黑红粘稠，像陈年的血浆，一滴一滴往下落，砸进喉咙时发出“咕咚”一声闷响，仿佛吞的是铁丸子。<\/p>
“百年普洱，前清贡品，我攒了八十年舍不得喝一口。”道长一边倒一边念叨，“你说你小子多事逼？心都掏出来了，还撑着不走，你是想让我给你办葬礼的时候直播带货卖骨灰盒吗？”<\/p>
茶水入喉，没顺着食道滑下去，反而在体内打了个旋儿，散成几缕热气，往四肢百骸钻。其中一股撞上了护心镜，铜丝猛地一震，亮起一丝极淡的金光，像手机最后1%的电量，闪一下，又暗下去。<\/p>
道长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混着雪水往下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画了个“续”字，贴在壶底。符纸瞬间渗出金线，融进茶汤里。他继续灌，动作越来越慢，手指发抖。<\/p>
“茅山续命咒，三十六字真言，老子年轻时候背得比情书还熟。”他低声念，每吐一个字，壶身就亮一分，“你现在听不见，但我得说——你要是死了，白丫头回来找我要人，我拿什么赔？她能烧我道观，能拆我直播设备，能把我抖音账号改成‘黄老狗在此忏悔’，我都认。可你要真没了……她可能连哭都哭不出来。”<\/p>
最后一滴茶落进口腔，唐阳俊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反应。道长松了口气，把空壶塞进袖子里，伸手探他鼻息。<\/p>
几乎没有。<\/p>
再摸手腕，脉搏像是被冻住的蚯蚓，在皮下微弱地抽搐，断断续续，随时会停。<\/p>
“行吧，算你还在。”道长抹了把脸，坐直了些，从腰间解下一枚传音符，贴在耳后。符纸刚贴上去，就传来一阵刺啦声，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收音机在放电音，接着“啪”地一声，符纸焦黑卷曲，碎成灰渣，从耳朵边飘落。<\/p>
他盯着那堆灰看了两秒，低声骂了句：“虚空太深，连茅山灵讯都穿不过去。”<\/p>
抬头望天。<\/p>
血光阶梯早已消失，天空灰蒙蒙的，风也停了，整个昆仑断渊安静得离谱。连平日最爱嚎叫的山魈都不吱声了，鸟飞绝，兽藏踪，仿佛这片废墟已经被世界遗忘。<\/p>
只有唐阳俊右手还攥着的东西，在雪中露出一角——半块巧克力，被血浸透，硬得像石头。赵德宽临出发前塞给他的，说是提神用的，结果一路都没舍得吃。现在它成了唯一还在“工作”的器官，死死卡在指缝里，像是主人留下的最后一个执念。<\/p>
道长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下：“你还挺抠门啊，一块巧克力都能当遗物。”<\/p>
没人回应。<\/p>
他也不指望有。<\/p>
他只是不想让这地方彻底死寂。<\/p>
他重新盘腿坐下，从背包里摸出第二张传音符，这次没急着贴，而是放在掌心，双手合十，闭眼默念。符纸慢慢发热，冒出一缕青烟，烟雾扭曲成一道细线，朝天上飘去。飘到一半，突然被什么东西扯断，青烟炸开，符纸自燃，又毁了。<\/p>
第三次。<\/p>
第四次。<\/p>
第五次。<\/p>
五张符，全毁。<\/p>
道长终于不试了。他把剩下的符全掏出来，数了数，还有七张。他一张张叠好，放进唐阳俊左手里，然后把那只手按在他胸口的护心镜上。<\/p>
“留着，等她回来用。”他说。<\/p>
说完，他又掏出保温壶，拧开盖子——里面是温水泡的第二轮普洱，颜色淡了些，灵气也弱了，但总比没有强。他撬开唐阳俊的牙关，继续灌。<\/p>
这一次，茶水刚进喉咙，唐阳俊的身体突然抽了一下。<\/p>
不是心跳，是神经末梢的残存反射。<\/p>
道长手一抖，差点把壶摔了。他赶紧凑近看，发现唐阳俊的眼皮底下，眼球微微转动，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p>
“别醒。”他低声说，“你现在不能醒。没心的人睁眼，那是诈尸，不是复活。”<\/p>
可那眼皮还是颤了颤。<\/p>
道长伸手按住他额头，掌心贴着皮肤，默念净心咒。唐阳俊的体温低得吓人，额头像块冰，咒语念到第三遍，才见他眉心松了点，眼球停止转动，重新陷入沉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