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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刚没到胸口，冷得像是有人往骨头缝里灌冰碴。唐阳俊背着白璃，脚底踩着滑腻的石阶一步步往前挪，冲锋衣吸饱了水，沉得像穿了件铁皮雨衣。护心镜贴在肋骨上，那股热劲儿退了些，但表面裂纹还在，一碰就嗡嗡震，跟手机开了震动模式塞裤兜里似的。<\/p>
头顶那层青光水膜早看不见了，四周黑得能吞人。巨棺浮在身后，铜绿荧光也快耗尽，只剩一点幽幽的绿边，照出前方一团模糊的轮廓——像是墙，又像是门廊。<\/p>
“还……撑得住？”他低声问，声音被水泡得发闷。<\/p>
白璃趴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没答话，但手指动了下，勾住了他湿透的衣领。<\/p>
这就算回应了。<\/p>
唐阳俊咬牙继续走。水压越来越强，耳朵里嗡嗡响，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萝卜。他拿护心镜往前探，镜面微颤，感应到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不是活人那种热乎气，是死物里藏着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阴流，像老房梁里的蛀虫声，不显眼，但一直都在。<\/p>
“有东西。”他说，“建筑。”<\/p>
话音落，指尖忽然一亮。<\/p>
一缕银白火苗从白璃指间冒出来，豆大一点，摇摇晃晃，像是风里残烛。她没睁眼，完全是本能反应，妖识残余的一点火种自动护主。火光映上去，照出门廊全貌：两根盘龙柱陷在淤泥里，中间是半塌的石门，门楣上刻着披甲武士，头盔覆面，手握长戟，腰间挂一枚虎符。<\/p>
壁画就在门内。<\/p>
唐阳俊蹚水进去，脚下踩到硬物，低头一看，是半截断矛，锈得不成样子，矛尖朝上，像是被人插在这儿镇邪用的。他绕开，背上的白璃突然“嗯”了一声，火苗一闪，灭了。<\/p>
“别硬撑。”他靠墙站定，把她轻轻放下。她后背贴着他胸膛，整个人凉得像块冰，但他不敢松手，怕她滑进水里。<\/p>
火没了，可墙壁自己亮了。<\/p>
他颈间的阴阳玉佩突然发烫，不是护心镜那种灼烧感，是温热，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石头。玉佩贴着皮肤，缓缓渗出一层淡青光晕，顺着墙面爬上去，像是给古画通了电。<\/p>
第一幅图浮现。<\/p>
画的是战场。黄沙漫天，旌旗残破，一队唐军列阵迎敌，主将披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手持陌刀立于高坡。敌军是倭寇打扮，矮小狰狞，举着弯刀冲阵。战至黄昏，主将孤身断后，七处重伤，仍死战不退，最终力竭倒地，刀插土中，跪着死的。<\/p>
百姓收尸，十里相送。灵柩过处，妇孺跪哭，孩童掷花于道。画工精细，连棺木上的铜钉都数得清。<\/p>
唐阳俊盯着看了三秒，嘀咕：“这哥们够刚。”<\/p>
第二层光起。<\/p>
画面变了。<\/p>
夜，乱葬岗。黑雾弥漫，一个穿黑袍的术士站在将军坟前，手里捧着一本残卷，嘴里念咒。地面裂开，将军尸体自行坐起，双目紧闭，脸上缠满符纸。术士割腕洒血，引阴气入尸窍，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摇动三下。<\/p>
尸身睁眼，瞳孔赤红。<\/p>
第三幅，将军被锁链捆在祭坛上，头顶雷云密布，天雷劈下，却被他周身黑气弹开。术士大笑，将一道符贴其额，口中高喝“敕令：护国尸成，听命于权贵，永世不得轮回”。<\/p>
最后一幕，将军立于宫门外，披甲执戟，不动如山。百姓路过皆避行三丈，有小儿啼哭，母亲捂嘴拉走。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却不像人形，倒像是某种趴伏的巨兽。<\/p>
白璃突然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银血，滴在水里，化开成丝。<\/p>
“你醒了？”唐阳俊扶她坐直。<\/p>
她眼皮掀了掀，声音虚得像隔着墙：“不是……恶鬼。”<\/p>
“嗯？”<\/p>
“他是……被炼的。”她喘了口气，“忠魂不散，本该入轮回，却被强行拘住，灌入怨气，改造成兵器。那种符……是唐代‘镇魂司’的禁术，专用于死士改造。”<\/p>
“所以现在这个尸王……其实是被迫上岗的老兵？”<\/p>
“对。”她点头，又咳了一下，“而且……没彻底坏死。你看最后那幅画，天雷劈不散他，说明元神还在抵抗。只是身体被控，意识被压，成了傀儡。”<\/p>
唐阳俊沉默。<\/p>
他伸手摸了摸壁画最后一角。那里刻着一行小字，篆体夹杂符纹，一般人看不懂。但他穿越过唐代，在玄真子那儿混了三年，认得几个：“壬午年七月十五，将军李昭，谥号‘武烈’，葬于长安东郊，后迁阴穴为护国尸基。”<\/p>
“李昭？”他念了一遍，“名字还挺正。”<\/p>
“唐代抗倭名将。”白璃靠着他，气息渐弱，“死时三十六岁。史书没记他被炼尸的事，只说‘葬后雷震三日，宫中忌之’。”<\/p>
唐阳俊盯着那幅天雷劈不散的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堵。<\/p>
他救过人，也杀过鬼。见过贪财好色的道士装模作样画符驱邪，也见过父母抱着被附身的孩子磕头求饶。但他没见过这种——一个本来该被供在庙里的英雄，死后被人挖出来，改造成杀人机器，还得被百姓害怕。<\/p>
“你说他现在醒过来，是想找清白，还是只想报仇？”<\/p>
白璃没答。<\/p>
她又快睡过去了，体温低得吓人，灵狐玉佩贴在胸口，光比刚才暗了一半。唐阳俊把冲锋衣脱了，裹她身上。衣服重得像秤砣，但他还是给她系好了扣子。<\/p>
水底静得离谱。没有回声，没有水流，连他们自己的呼吸都被吞了。只有壁画还在发光，一层层，像是电影胶片在循环播放。<\/p>
他盯着最后一幅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