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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些。唐阳俊的冲锋衣兜帽边缘结了一圈冰碴，像戴了顶劣质的头盔。他抬手拍掉肩上的积雪，脚下一滑，差点踩进一道被新雪半掩的沟壑。他稳住身子，喘了口气，转头看向白璃。<\/p>
她走在他前头几步远，脚步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银发贴在脸颊上，呼吸微微发颤，玉佩的光也暗得像是快没电的手电筒。唐阳俊知道她在硬撑——狐狸精再能耐，灵体状态耗久了也会散。他张了张嘴，想说“歇会儿”，又怕她呛回来一句“你管我”。<\/p>
可他不能不管。<\/p>
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扣住她手腕：“停。”<\/p>
白璃皱眉，想抽手：“别浪费时间。”<\/p>
“你再走两步就得魂飞魄散。”唐阳俊语气没起伏，“你是想去见你妈，还是去给她收尸？”<\/p>
她一愣，眼神冷下来：“你懂什么。”<\/p>
“我不懂，但我看得见。”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脸色发青，玉佩发灰，连狐火都点不着了。你现在不是千岁狐仙，是块快冻裂的玻璃。”<\/p>
白璃咬了下唇，没说话。<\/p>
唐阳俊环顾四周，风雪中隐约有座低矮建筑的轮廓，屋顶塌了半边，门匾歪斜，上面几个字被雪糊住，只认得出一个“观”字。<\/p>
“道观。”他说，“进去避会儿，等你缓过来再走。”<\/p>
“我没那么娇气。”<\/p>
“我不是为你。”他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我是为自己。你要是死半路上，谁给我讲妖怪界的八卦？我连退休生活的精神食粮都没了。”<\/p>
白璃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下，很轻，带着点无奈。<\/p>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道观。门轴锈死，唐阳俊一脚踹开，扑簌簌掉下一层雪和碎瓦。里面不算大，主殿空荡，神像倒了，香炉翻在地上，供桌裂成两半。角落堆着些破棉絮和旧报纸，勉强能挡风。<\/p>
唐阳俊把背包卸下，从里头掏出手电筒，拧亮。光束扫过墙壁，露出几行褪色的符咒，笔法老派，带茅山痕迹。他心头一动，正要细看，忽听“叮铃”一声轻响。<\/p>
声音来自偏殿。<\/p>
接着是脚步声，慢，稳，拖着地砖走的那种。<\/p>
唐阳俊立刻把手电关了，手按上桃木剑。<\/p>
白璃也警觉起来，往后退了半步。<\/p>
帘子掀开，一个人影走出来。<\/p>
黄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里一串铜钱，正轻轻晃着；手机揣兜里，屏幕还亮着直播界面，标题写着“今日驱邪：小镇废弃道观惊现怨气，打赏十万放雷法”。<\/p>
“哟。”黄袍道长眯眼看着他们，“这不是我那不省心的传人，和他家那位祖宗吗？”<\/p>
唐阳俊绷着的脸一下子垮了：“您老能不能别总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吓人归吓人，起码给个BGM吧？”<\/p>
“直播呢。”道长低头看了眼手机，“刚有人打赏‘驱鬼套餐’，你说我是不是得敬业点？”<\/p>
白璃没理他俩斗嘴，冷冷问：“你怎么在这儿？”<\/p>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道长把铜钱串往桌上一拍，“这观是我师叔祖建的，我每年清明来上柱香。你们倒好，半夜三更闯进来，跟逃荒似的。”<\/p>
唐阳俊抖了抖身上的雪：“我们是真在逃荒。”<\/p>
道长这才仔细打量白璃，眉头慢慢皱起。他绕着她走了一圈，嘴里念叨：“印堂黑如锅底，眉间纹裂似刀割，心火焚脉，魂根动摇……姑娘，你这是要去送死啊？”<\/p>
白璃冷笑：“用不着你算命。”<\/p>
“我不算命。”道长坐到供桌边，掏出一张符纸折成小船，“我只看卦象。你这面相，不卜都知道凶多吉少。”<\/p>
“那就别卜。”<\/p>
“可我想卜。”道长抬头，目光锐利，“你这一去，九死一生。但卦里也有一线生机——必见亲。”<\/p>
空气突然安静。<\/p>
唐阳俊看向白璃，她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起。<\/p>
“你说什么？”她声音很轻。<\/p>
“我说，此去北疆，你必见至亲。”道长重复一遍，“但能不能活着回来，另说。”<\/p>
白璃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你是劝我回头？”<\/p>
“我是劝你活明白点。”道长把铜钱摊开，“你要见的是娘，不是去陪葬。你现在这状态，进山三里就得散魂，见了面也说不上话。”<\/p>
“那你就当我去说最后一句。”<\/p>
道长摇头：“你不信命？”<\/p>
“我信她。”白璃抬眼，“她留了血书，留了线索，她没让我停下。我就不会停。”<\/p>
道长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块龟甲，放在桌上：“那你得起个卦。心头血滴入，我替你问天意。”<\/p>
“虚礼。”<\/p>
“不是虚礼。”道长盯着她，“是规矩。你若不信，就当我老头子多事。你若还当我是玄真子的师弟，就滴一滴血。”<\/p>
白璃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伸手，在指尖划了一道。一滴血落下，正中龟甲中心。<\/p>
唐阳俊立刻上前一步，左手摸出护心镜，贴在她背后。铜片微震，泛起一层淡光，护住她元神。他知道卜卦伤魂，尤其是这种逆天问命的局。<\/p>
道长闭眼，双手合铜钱，口中默念口诀。<\/p>
“天地无光，阴阳倒悬，三清在上，赐我明鉴——起！”<\/p>
铜钱抛起，落地。<\/p>
六枚，排成一行。<\/p>
起初静止，忽然无风自动，一枚翻转，再一枚跳起，最后全部疯狂旋转，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道长脸色一变，伸手压住，却压不住——其中一枚“咔”地裂开，断成两半。<\/p>
“凶兆。”他低声说，“大凶之卦，命途断裂，魂归异乡。”<\/p>
白璃没动。<\/p>
“但……”道长顿了顿，“卦尾一线未断，指向北方。血脉相连，终有一见。信与不信，皆由你心。”<\/p>
唐阳俊看着那枚裂开的铜钱，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老家伙虽然整天直播捞打赏，但从不开玩笑。能让他说出“大凶”，那就是真的凶。<\/p>
“所以呢？”他问，“你是让她回去？”<\/p>
“我不是让她回去。”道长收起龟甲，“我是让她想清楚——你是要去见娘，还是去送死？如果只是送死，不如留在这儿，我给你烧炷香，也算尽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