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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面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唐阳俊眯着眼往前走,腿还是麻的,像踩在棉花上。神牛停下的地方离那黑影不到三百米,现在看得清楚了——不是什么埋在地下的死物,是一扇石门,通体漆黑,嵌在冰层里,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p>
他喘了口气,手扶着腰侧的桃木剑柄,一步一步往前挪。风已经停了,但冷气没停,空气硬得像铁板,吸一口进肺里,五脏六腑都结霜。他低头看了眼胸口,那里没有玉佩,只有一块拇指大的田黄石贴着皮肤挂着,用红绳系着,藏在冲锋衣内衬里。石头温热,时不时震一下,像是有心跳。<\/p>
他知道那是白璃的气息在动。<\/p>
“到了?”他低声问。<\/p>
“嗯。”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轻得像耳鸣,“就是这儿。”<\/p>
他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脚下的雪越来越硬,踩上去发出咔嚓声,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三百米的距离走了快十分钟,每一步都像在跟身体谈判:你给我走,我给你活。<\/p>
终于站定在石门前。<\/p>
这门比他想象中还大,三丈高不止,宽也快有两辆卡车并排那么宽。材质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表面泛着青黑色的光,像是某种冷却后的岩浆凝固而成。整扇门被一层薄冰包着,冰面结满霜花,唯独中间一段字迹清晰可见。<\/p>
八个字。<\/p>
**宁救仇人不弃亲子**<\/p>
字是竖排的,从右到左,笔画粗粝,像是用烧红的铁棍烫出来的。可唐阳俊知道不是。那字泛着幽蓝的光,边缘有细微的裂纹,像是冻住的血迹。他伸手想去摸,指尖刚靠近,就听见一声低喝:<\/p>
“别碰!”<\/p>
声音不大,却震得他脑仁一紧。<\/p>
白璃从田黄石里浮了出来,半透明的身影站在他身前,挡在石门和他之间。她穿着月白旗袍,银发垂到腰际,可整个人虚得像快散架的烟雾。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那个“子”字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p>
然后,一滴泪滑了下来。<\/p>
泪珠顺着她脸颊往下滚,在空中就冻住了,变成一颗小小的冰珠,砸在地上,“啪”地碎开,溅出几粒冰渣。<\/p>
唐阳俊愣住了。<\/p>
他认识她这些年,见过她骂人、冷笑、翻白眼、耍狠、发脾气,甚至见过她重伤濒死时咬牙切齿地咒骂天道不公。但他没见过她哭。<\/p>
一次都没有。<\/p>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这……是你家的规矩?”<\/p>
白璃没回头,也没答话。她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八个字,像在看一段回放的记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这不是规矩,是誓。”<\/p>
“誓?”<\/p>
“九尾狐族,血脉为根。”她声音哑了点,“宁可杀尽天下人,也不能让一个幼崽死在自己眼前。这是祖训,也是……底线。”<\/p>
唐阳俊沉默了。<\/p>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急诊科值夜班的时候,有个母亲抱着孩子冲进来,孩子已经没呼吸了,母亲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车撞的。她一句话不说,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地的声音“咚咚”响,像在敲鼓。那时候他刚当医生不久,手忙脚乱地抢救,最后孩子还是没了。那母亲没哭,只是把孩子抱进怀里,转身就走。他追出去喊她登记信息,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不需要你们的赔偿,我只要他回来。”<\/p>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p>
“所以……”他低声说,“你现在是在找她?”<\/p>
白璃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他看不懂,也不想猜。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妈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北雪山深处。她留下这道门,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破寒铁封印的人。”<\/p>
“然后呢?”<\/p>
“然后……”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也许她还活着,也许只剩下一缕执念。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来,她就真的没了。”<\/p>
唐阳俊没说话,默默解开了冲锋衣的扣子。<\/p>
寒风立刻往里钻,冻得他一哆嗦。他把外套脱下来,二话不说披在白璃虚影所在的位置。衣服落下去,没挂在任何实体上,只是摊在半空,像被无形的手托着。<\/p>
“穿好。”他说,“别冻着。”<\/p>
白璃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p>
“我是灵体。”她说,“你这衣服对我没用。”<\/p>
“我知道。”他拉上冲锋衣拉链,搓了搓脸,“但我看着难受。你不觉得,人活着,有时候就得干点没用的事吗?比如给鬼披衣服,比如救明知道救不活的人,比如……陪一个傻狐狸来找她妈。”<\/p>
白璃没再反驳。<\/p>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扇门。身影比刚才更淡了些,像是阳光下的雾气,随时会散。<\/p>
唐阳俊抬头再看那八个字。<\/p>
“宁救仇人不弃亲子”。<\/p>
他忽然觉得这八个字不像刻的,倒像是用命写的。每一笔都带着痛,每一划都沾着血。他摸了怀里的田黄石,石头又震了一下,这次震得久了些,像是在回应他。<\/p>
“你说……”他低声问,“要是她真不在了呢?”<\/p>
白璃没回头。<\/p>
“那就把她的名字,带回族地。”她说,“哪怕只剩一块骨,我也要让她入祖坟。”<\/p>
唐阳俊点点头,没再问。<\/p>
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就像当年那个母亲,他救不了她的孩子,但他记得她磕头的声音。就像现在,他帮不了白璃找回母亲,但他可以站在这里,陪着她看这扇门。<\/p>
就够了。<\/p>
他往前走了半步,和她并肩站着,抬头望着那八个字。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疼,但他没眨眼。他忽然发现,那“子”字的末尾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当年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又像是后来有人用指甲划过。<\/p>
“这个字……”他指着说,“是不是被人碰过?”<\/p>
白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呼吸微微一滞。<\/p>
“是我。”她轻声说,“十五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剩五尾,拼着最后一丝妖力撞开了外层冰壳,看见这行字,就……就摸了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