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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根锈铁丝在脑仁里来回拉扯。<\/p>
唐阳俊的脚踩到了实地上。<\/p>
不是预想中那种软塌塌的、时空交接处的虚浮感，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块青石板，边缘裂了缝，长着苔藓，硌得他膝盖生疼。他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掌心立刻沾了层湿泥和碎叶。左脸那道伤还在渗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石板上，砸出两个暗红的小点。<\/p>
他咳了一声，没咳出血，但喉咙口有股腥甜味，像是刚啃完猪油渣又喝了口凉水。肋骨那儿的钝痛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有人拿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剜，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右臂抬到一半就卡住，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绞住了，动一下都费劲。<\/p>
灵力？别提了。空得跟小区门口被薅秃的免费WiFi信号似的，连个“正在连接”的提示都没有。<\/p>
他缓了三秒，抬头。<\/p>
眼前是一片荒院。<\/p>
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夯土芯子，风吹日晒多年，表面一层已经酥了，轻轻一碰就能掉渣。院子里有棵枯树，树皮剥落大半，枝干扭曲向上，像一只被人硬掰过姿势的手。再往里，一道断碑斜插在土里，字迹模糊，只依稀能辨出“仙贝”两个字。<\/p>
他知道这是哪儿。<\/p>
开元年间的仙贝岭，茅山支脉下的废弃道观遗址。他爷爷年轻时来过一次，回来后喝了半斤烧酒都没压住手抖。据说当年玄真子就是在这儿和阴无极打完最后一仗，之后封印落地，此地就成了禁地中的禁地。<\/p>
可现在，禁地不禁了。<\/p>
风是反的。<\/p>
不是从背后吹来，也不是横扫，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往中间挤，压得人耳膜发胀。草叶子在动，但不是随风摆，是根部先弯，然后整株倒着长，冒出新芽又瞬间枯黄，像是时间在这片地方抽了风，快进慢放来回切换。天上云层翻滚，颜色发青，雷声闷在云里响，却不见闪电落下——就像手机震动了半天也不接通电话，急死个人。<\/p>
唐阳俊眯起眼，扶着左腿慢慢站起来。<\/p>
他刚往前挪了一步，目光就凝住了。<\/p>
十步开外，那棵枯树底下，站着一个人。<\/p>
黑色冲锋衣，左腕戴着铜制护心镜，颈间挂着白狐玉佩——衣服款式旧了些，领口磨了边，袖口还沾着点干涸的泥渍，但那身板，那站姿，那眉眼轮廓……<\/p>
是他自己。<\/p>
对方也正缓缓转身。<\/p>
动作有点迟滞，像是刚从一段深梦里挣脱出来，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可当那人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唐阳俊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台老式打印机突然卡纸，所有思绪全堵在颅内。<\/p>
不是幻觉。<\/p>
不是残影。<\/p>
也不是什么妖魔变相。<\/p>
那是他。活生生的他。站在过去的时间点上，穿着三年前那件冲锋衣，手腕上的护心镜还是他爷爷临终前亲手给他戴上的那一块。<\/p>
对方看见他，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摸向腰后——那里本该别着桃木剑，但现在是空的。他似乎也意识到武器不在，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改用左手按住胸口玉佩，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现实里。<\/p>
唐阳俊没动。<\/p>
他不敢动。<\/p>
《五雷正法》的心诀在舌尖转了一圈，可刚要默念，胸口就一阵翻搅，灵力根本聚不起来。不是因为耗尽，而是因为……魂魄感应乱了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在体内乱窜，像两条蛇缠在一起打架，分不清谁是头谁是尾。符咒结印的基础是“我即是我”，可现在，“我”有两个，天地法则直接罢工。<\/p>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硬生生咽回去。<\/p>
不能开口。<\/p>
一旦对话，记忆就可能叠加。一个知道未来，一个不知道，信息差会撕裂时间线。轻则两人同时湮灭，重则这片空间彻底崩解，连带着现代那个通道一起炸成量子尘埃。<\/p>
他盯着对面那个“自己”，看着对方眼里的迷茫一点点变成警惕，又从警惕滑向某种难以言喻的惊疑。那人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你是谁”，可最终没出声，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p>
唐阳俊懂这个动作。<\/p>
那是他自己的习惯。每次在急诊室遇到失控家属，先抬手，稳住场面，再说话。不慌，不怒，也不怂。<\/p>
可现在，这动作从另一个人身上做出来，像是一面镜子突然开口回话，瘆得慌。<\/p>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脚下。<\/p>
青石板上的血迹还在扩散，但他发现了一个细节：他自己滴下的血，落地后是暗红色，而刚才那阵风卷过来的一片枯叶上，沾着一滴几乎透明的液体，像是凝固的空气。<\/p>
时间流速不一样。<\/p>
他们处在同一空间，但时间轴偏移了零点几秒。也许他是从未来跳进来的，而另一个他，正处在穿越完成的瞬间。<\/p>
难怪天地反常。<\/p>
两具同源躯体、同一魂印、共用一个命格的人出现在同一个时空节点，相当于宇宙服务器突然收到两条完全一致的登录请求，系统直接蓝屏。<\/p>
他咬牙，往后退了一步。<\/p>
脚底刚离开原地，头顶的云层“轰”地一震，一道无声的电光在云中炸开，形状像蛛网，瞬间覆盖整个天幕，又迅速消散。地面那条干涸的小溪突然倒流，水流逆着坡度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接着整条溪床开始龟裂，裂缝里冒出灰白色的雾。<\/p>
他再退一步。<\/p>
这次是左脚。<\/p>
草木的逆向生长停了。枯叶重新卷曲，嫩芽缩回茎干，像是录像带倒带。风压减弱，耳朵终于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p>
有效。<\/p>
隔离能缓解法则排斥。<\/p>
他继续后退，一步，又一步，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自己”。眼角余光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没有追上来，反而抬手摸了摸左脸——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缓缓渗血，和他脸上的位置一模一样。<\/p>
巧合？不是。<\/p>
那是他在穿越通道里被气刃划伤的地方。说明另一个他，也刚刚经历了一模一样的过程。<\/p>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刚落地”的状态。<\/p>
只是他晚了几秒。<\/p>
或者说，早了几秒。<\/p>
时间这种东西，在这儿已经没法用“前后”来定义了。<\/p>
他退到第三步时，忽然感觉胸口一烫。<\/p>
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润的暖意，从内往外渗，像是有人隔着棉被轻轻拍了他一下。紧接着，白狐玉佩的蓝光闪了一下，极其微弱，像快没电的LED灯泡眨了眨眼，随即熄灭。<\/p>
但那一瞬，他脑子里多了一句话。<\/p>
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水底回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