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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唐阳俊推开诊所的门，铁皮招牌吱呀响了一声。昨晚睡得踏实，没做噩梦，也没被狐火烫醒，连护心镜都没发烫。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像昨天说的那样，谁也别想临时派任务给他。<\/p>
巷子口飘来油条香，夹着豆浆桶盖磕碰的轻响。他顺着青石板路往广场走，晨风把旗袍晾在竹竿上的老太太惊得一抖手，半块抹布掉进洗衣盆里。他没在意，只觉今天空气有点不一样——不是阴气缠绕那种异样，是人多嘴杂的那种热闹。<\/p>
古镇文化广场早被占满了。一群孩子围成圈坐在水泥台阶上，中间坐着个穿老头衫的退休教师，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骨都磨出包浆了。他正讲得起劲：“……那一夜雷火劈开黑云，白衣女仙踏月而来，九条尾巴横扫整片山林！小唐医生手持桃木剑，王队长端枪压阵，三人背靠背，硬是把那群邪祟打得魂飞魄散！”<\/p>
孩子们“哇”地一声鼓掌，有个穿恐龙拖鞋的小男孩激动得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爬起来也不哭，拍了拍屁股又挤进前排。<\/p>
唐阳俊站在人群外，没靠近。他听得出来，这故事已经不是他经历的那回事了。什么“九尾横空”，白璃那天明明只剩四尾，还烧掉了一截才炸开阵眼；什么“背靠背迎战群魔”，实际上王俊科举的是震爆弹不是枪，而且当时腿抖得比他还厉害。但他没出声，也没走过去纠正。他知道，老百姓要的不是真相，是要一个能在夜里安心睡觉的理由。<\/p>
他默默听完，转身走了。走到拐角时听见小孩喊：“老师，那个白仙女后来和唐医生在一起了吗？”<\/p>
老人哈哈一笑：“当然啦！不然你以为为啥现在镇上没人敢半夜吵架？人家俩天天晚上看星星，鬼都不敢出来遛弯！”<\/p>
唐阳俊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继续往前走。<\/p>
第二天傍晚，白璃主动提了一句：“老王今天值班结束，要不要一起去河边走走？”<\/p>
唐阳俊愣了下：“你请客？”<\/p>
“我请你看点乐子。”她眯着眼笑，银发在晚风里晃，“顺便看看别人怎么编排你。”<\/p>
三人便慢悠悠往广场方向溜达。王俊科穿着皱巴巴的警服，领带松垮，手里拎着半瓶冰镇酸梅汤。路过一处新立的宣传栏时，脚步同时停了。<\/p>
上面贴着三幅手绘连环画，标题写着《灵异医生三部曲》。第一幅是《红衣女冤》，画的是唐阳俊蹲在悬崖边握着一只苍白的手，背景雷电交加；第二幅《地狱山洞》里，王俊科披着战术外套，一脚踹飞一个长舌头的怪物，英姿飒爽；第三幅《双雄破局》，两人并肩而立，背后是燃烧的山洞入口，白璃在空中化作一道流光，裙摆飞扬。<\/p>
“我哪有这么帅？”王俊科盯着画里的自己，差点被酸梅汤呛住，“这画家怕不是收了我哥的钱吧？”<\/p>
“至少比你说‘世上无鬼’时可爱。”白璃轻哼一声，指尖点了点第三幅画，“不过把我画得跟偶像剧女主似的，这也太羞耻了。”<\/p>
唐阳俊没说话，目光落在第一幅画上。那晚他确实蹲在崖边，但不是为了救人，是吐得昏天黑地。苏婉清的执念太重，他吞了半团黑气，差点当场心魔反噬。可画里那个他，眼神坚定，眉宇间全是英雄气。<\/p>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冲锋衣，袖口还留着昨儿补的歪线。<\/p>
“其实那天我腿都软了。”他低声说。<\/p>
“我知道。”王俊科喝了口酸梅汤，“你抖得比我枪托还快。”<\/p>
“那你干嘛不拦着点？”<\/p>
“拦你？”王俊科翻白眼，“你那时候中指都竖起来了，谁拦得住疯狗？”<\/p>
三人笑出声。笑声落了，谁也没去撕那画，也没找管理员投诉。他们知道，这些画不会进博物馆，也不会拿奖，但会贴在这里一年、三年、十年，直到被雨水泡烂，被新人覆盖。而在这段时间里，会有孩子指着说“我也要当唐叔叔那样的人”。<\/p>
周末午后，唐阳俊正在诊所整理药材柜，门铃叮当一响。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门口，背着印有“探索宇宙”字样的书包，手里捧着一本钉订的册子，封面上用蜡笔写着：《我也能当灵异医生吗？》<\/p>
他递过来，声音怯怯的：“唐叔叔，我能当您徒弟吗？”<\/p>
唐阳俊接过册子，翻开。里面全是蜡笔画：他自己穿着白大褂，拿着放大镜照幽灵；王俊科戴着墨镜审问僵尸；白璃站在屋顶甩尾巴，糯米粉”“符纸要用朱砂写”“最重要的是要有爱心”。<\/p>
他一页页翻完，合上，蹲下来平视男孩：“你知道这行最苦的是什么？”<\/p>
男孩摇头。<\/p>
“不是打妖怪。”他说，“是看着有人明明能救回来，却因为不信、不治、不肯开口，最后没了。你爸要是发烧，你说‘我不信体温计’，那药喂不进去。我们这行，一半时间在治病，一半时间在劝人别作死。”<\/p>
男孩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p>
“那……我还是可以学吗？”<\/p>
“可以。”唐阳俊拍拍他肩膀，“但先把你作业写完。我要收徒弟，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挂科。”<\/p>
男孩咧嘴笑了，蹦跳着跑了。出门时差点撞上门框，回头喊了句“谢谢唐医生！”<\/p>
白璃从玉佩里冒出来，靠在门框上：“你还真打算教？”<\/p>
“教什么？教他画漫画？”唐阳俊摇头，“但我得让他知道，英雄不是披风一甩就能赢的。赢之前，都得先摔够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