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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珠从屋顶漏下，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唐阳俊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右手还搭在小狐狸身上，指腹轻轻压着它鼻尖前的空气，感受那微弱却持续的呼吸。<\/p>
他坐了一夜。<\/p>
左臂包扎得歪歪扭扭，急救绷带缠了三层，最外层已经渗出暗红。酒精棉还在背包外挂着，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像块破布条。右肩的老伤从凌晨开始抽筋，他没动，怕惊扰了蒲团上的动静——刚才那一瞬，玉佩又震了，比上一次更久一点，银光顺着狐火指环流过去，尾巴尖抖了半秒。<\/p>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金属碎片还没抠出来，掌心磨破的地方结了痂，混着泥和血，黑乎乎的。这双手救过人也杀过鬼，现在连个创可贴都贴不利索。<\/p>
“你说你平时多能耐啊。”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骂我油腻中年男，嫌我抽烟难闻，嫌我冲锋衣十年不换，嫌我煮面总糊锅底……现在缩成这么大一团，谁给你换毛毯？谁给你顺毛？”<\/p>
小狐狸没反应。<\/p>
耳朵盖住半张脸，银毛贴着额头，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屋里的潮气。它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以前哪怕闭眼打坐，嘴里也不闲着：“唐医生，你站姿歪了，煞气漏三分。”“你这符画得跟小学生涂鸦似的。”“你再吃泡面，我就把锅扔井里。”<\/p>
现在什么都没了。<\/p>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它耳尖。凉的，但有温度回升的迹象。他想起地狱山洞那次，他被火魔逼到墙角，浑身是伤，她突然从玉佩里冲出来，九尾虚影一展，直接把那玩意儿烧成灰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还伸手去扶，结果被她一巴掌拍开。<\/p>
“别碰我，脏。”<\/p>
当时他笑：“你不也是从我身上蹭出来的执念养大的？装什么清高？”<\/p>
她翻白眼：“我是仙，你是凡人，差距懂不懂？”<\/p>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床头多了碗热汤面，荷包蛋煎得焦边，是他最喜欢的熟度。<\/p>
他摩挲着小狐狸的尾巴，动作轻，像怕碰碎一块冰。尾尖那簇幽蓝火焰早就熄了，只剩一圈泛着冷光的绒毛。他记得她用妖力最多的一次，是飞头降来袭那晚。查龙的脑袋飞到院子里，带着尸油味，刚落地就要扑他，她直接从玉佩炸出来，残躯爆发出千年修为，一掌拍碎蛊核，冷声说了句：“谁敢动他。”<\/p>
然后倒在他怀里，烫得吓人。<\/p>
那晚他在诊所守了三天，她昏睡不醒，玉佩裂了一道缝。他差点想用噬念印反向吞噬她的痛苦，被黄袍道长一巴掌拍醒：“你想让她魂飞魄散是不是？”<\/p>
他收回手，咬牙切齿。<\/p>
现在没人拦他了，可他知道，有些债，不是靠吞点怨念就能还清的。<\/p>
屋里光线暗下来。雨停了，云层没散，天像是蒙了层旧纱布。窗纸破了个洞，风钻进来，吹得蒲团边一张符纸翻了个身，露出背面朱砂写的“安”字，已经褪色。<\/p>
他挪了挪屁股，把湿透的冲锋衣往旁边推了推。这件衣服陪他穿过了三次时空乱流，扛过阴无极的青铜巨掌，还在飞头降的袭击中替他挡过一刀。现在它躺在地上，像个报废的盾牌。<\/p>
他脱下里面那件黑色卫衣，只剩一件洗得发灰的背心。肩胛骨处的旧伤开始发酸，像是有根锈钉子在里面来回刮。他没管，把卫衣叠了两折，垫在小狐狸身子底下，又把祖父的铜护心镜往它头侧移了寸许。<\/p>
“老头子要是知道我把这宝贝拿来垫屁股，非从坟里跳出来揍我。”他说。<\/p>
护心镜温润，表面裂纹像蜘蛛网，但那股镇魂的铜气还在。他摸了摸镜面，想起小时候发烧，祖父就把它贴他额头上，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专治邪祟附体。<\/p>
后来他才知道，所谓“邪祟”，其实是他娘临死前的执念，缠了他三年。直到十六岁那年，他在老宅后院挖出一块刻满符文的石碑，噬念印第一次觉醒，一口把那团黑气吸了。<\/p>
那天晚上，他梦见母亲笑了，说：“儿子，走吧，别回头。”<\/p>
从此他再没见过她。<\/p>
他盯着小狐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等了他一千年，从唐代等到现代，从玄真子的时代熬到这个连道士都开直播的年头。她明明可以找个清净地方重修四尾，偏偏赖在他这破诊所不走；明明看他抽烟皱眉，却在他熬夜写病历时默默点燃安神香；明明嘴上说着“人类寿命不过百，谈什么天长地久”，结果每次他遇险，都是她第一个冲出来。<\/p>
图什么？<\/p>
他不知道。<\/p>
他只知道，如果这次她醒不过来，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p>
他低头，看见她爪间戴着的狐火指环。那是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花了一个月工资从古玩市场淘来的老银戒，自己拿刻刀改的款式，上面雕了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她收到时一脸嫌弃：“就这？拼多多九块九包邮？”转头却天天戴着，连洗澡都不摘。<\/p>
此刻，那枚指环正泛着微光。<\/p>
很淡，像夏夜萤火，一闪，又一闪。<\/p>
他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半空。<\/p>
下一秒，赤芒轻跳，如同心跳回应。<\/p>
他喉咙一紧，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覆在它背上，隔着一层薄毛，能感觉到它胸口缓慢的起伏。他把脸埋下去一点，额头抵着膝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p>
“你说你要等我一千年……这次换我等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