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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把院角那根井绳照得发白，绳子还垂着，没断，也没响。风停了，晾衣绳上的旧衬衫软塌塌地挂着，像谁脱下来随手一扔，忘了收。<\/p>
唐阳俊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张药方，字迹潦草，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他眯眼看了半天，最后把纸折成个纸飞机，往院子中间一甩。纸飞机飞了不到两米，一头栽进水桶里，湿了半边翅膀。<\/p>
“你这手劲儿，打麻将能糊个清一色。”白璃从灶间端出一壶茶，瓷杯摆在桌上，热气往上飘，“昨儿还说要清井，今儿就先污染水源？”<\/p>
“我这是测试浮力。”他抽了张纸巾擦手，“结果证明，这纸吸水性强，不适合当飞行器。”<\/p>
她没接话，倒了杯茶递过去。他接过，吹了口，喝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又用昨晚的茶叶续水？”<\/p>
“省资源。”她坐到对面，“你不是说少浪费吗？”<\/p>
“我是说别浪费粮食，没说让你虐待我的味蕾。”他放下杯子，“再说，我都活过四十了，万一哪天突然没了，遗言第一条就是——别让我死在隔夜茶里。”<\/p>
她轻笑一声，指尖敲了下杯沿：“你要真这么怕死，昨天就不会把最后一口药留给我。”<\/p>
“我不是怕死。”他靠在凳背上，抬头看天，“我是怕你走了没人跟我抬杠。这年头，找个说话不敷衍你的妖怪不容易。”<\/p>
两人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茶香和阳光落地的声音。<\/p>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路上，节奏稳，但有点沉。接着是警车引擎的余音，像是刚熄火不久。<\/p>
人影出现在院门口。<\/p>
王俊科站在那儿，肩背微弯，警服还是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扣子松着，手里拎着两个印着“古镇特产”字样的纸盒。他脸上有倦色，眼底发青，但嘴角是翘的。<\/p>
“老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够亮，“我来看看你还活着没！”<\/p>
唐阳俊没动，只抬眼看了看他，然后慢悠悠地说：“来了？先进来，别杵门口当门神。”<\/p>
王俊科走进来，把盒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索，但落座时肩膀明显往下沉了半寸，像是骨头里灌了铅。<\/p>
“你这地方比上次来更破了。”他环顾一圈，“不过……干净了不少。”<\/p>
“刚打扫完。”唐阳俊指了指角落的簸箕，“废墟清一半，剩下等我腿彻底好了再干。”<\/p>
“你这腿，医生怎么说？”王俊科问。<\/p>
“医生说我命硬，骨头软。”他活动了下左腿，“躺三天就能走，走七天就能跑，跑十天就能追嫌犯——前提是嫌犯不带枪。”<\/p>
王俊科笑了，伸手拍了下他肩膀：“你这张嘴，跟十年前一样欠揍。”<\/p>
“我一直没变。”唐阳俊看着他，“倒是你，黑了，也瘦了。查案查的？”<\/p>
“案子结了。”王俊科点头，“苏婉清那事，证据链完整，法院下周开庭。我哥……涉案部分，全部确认。”<\/p>
唐阳俊没接话，只低头摆弄茶杯。<\/p>
白璃起身，又倒了杯茶，递给王俊科。<\/p>
王俊科接过，道了声谢，看了她一眼：“这位是？”<\/p>
“朋友。”唐阳俊说，“帮过大忙。”<\/p>
“不止。”王俊科盯着她，语气平，“我调监控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关键节点的录像莫名其妙恢复了。还有一次我去取证，差点被埋伏，结果提前十分钟接到匿名电话，绕了路。后来我查了那个号码，空号。但我记得那晚……有人在巷口点了团火，烧掉了三具替身傀儡。”<\/p>
白璃抿了口茶，淡淡地说：“你该换个手机运营商，信号太差。”<\/p>
王俊科没笑，反而正了正身子：“是你救的我。”<\/p>
她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你哥做的事，你不包庇，这就够了。我不救人渣，但可以拉正派人一把。”<\/p>
王俊科沉默几秒，忽然站起身，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p>
白璃愣了下，随即摆手：“别这样，我受不起。”<\/p>
“我必须。”他直起身，声音低但清楚，“我要是倒了，没人盯着他。我要是信错了人，整个系统都会崩。你帮我避开了陷阱，等于保住了这条线。这份情，我记着。”<\/p>
她没再推辞，只轻轻点了点头。<\/p>
唐阳俊拿起茶壶，给自己续水，故意手一抖，把王俊科面前的杯子碰倒了。茶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p>
“哎哟。”他装模作样，“你这杯子放太边上了，我都没碰着你就倒了，说明你手不稳。”<\/p>
王俊科低头看杯子，又看他，忽然笑了：“你特么还是老样子，一尴尬就搞事。”<\/p>
“我没尴尬。”唐阳俊一本正经，“我是想测试重力方向有没有变化。结论是——有，朝你那边偏了点。”<\/p>
白璃也笑了，端起杯子遮住半张脸。<\/p>
气氛松了下来。<\/p>
王俊科重新倒了杯茶，喝了口，忽然说：“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结案那天，我去局里交报告，人事科问我是不是要申请调回市局。我说不。他们说，‘你在这小地方待太久，都快成土著了’。我说，‘我就算穿警服，也不代表我信所有事都能用笔录解决’。”<\/p>
他看向唐阳俊：“我现在信了。有些事，不在档案里，但在人心里。”<\/p>
“那你以后打算咋办？”唐阳俊问，“继续当刑警？”<\/p>
“当。”他点头，“但换种方式。我已经申请成立一个特殊案件协调组，名义上是处理跨区域疑难案，实际上……我想把一些没法写进报告的事，悄悄留下痕迹。”<\/p>
“比如？”白璃问。<\/p>
“比如某个雨夜，监控拍到一个人影凭空消失；比如某次搜查，证物柜里的刀突然自己动了；比如……”他顿了顿，“有个医生总在半夜往外跑，但从没耽误门诊。”<\/p>
他看着她：“你们要是需要帮忙，不用再偷偷塞线索给我。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去查。”<\/p>
白璃没说话，只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p>
唐阳俊咧嘴一笑：“行啊，那你就是我们官方认证的‘灰色渠道’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