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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爬上废墟的断墙,唐阳俊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他自己硬从那种半梦半死的状态里挣出来的。腿还是那副德性,一动就发麻,像有群蚂蚁在骨头缝里开派对。他撑着地坐起来,鬼王剑横在地上当拐杖用,昨晚睡得歪七扭八,冲锋衣领子卡在脖子后头,扯得他直翻白眼。<\/p>
他没出声骂,也没叹气。这种事抱怨多了,连野狗都懒得回头看他一眼。<\/p>
屋里的灰土味还没散,阳光斜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白璃靠墙坐着,旗袍下摆搭在碎砖上,两条尾巴收进体内,剩下一条软塌塌地垂着,呼吸很轻,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死。<\/p>
唐阳俊拄着剑,一瘸一拐挪到角落的铁皮炉子前。锅是昨天留下的,黑乎乎的,底下还有点药渣子。他拿布擦了擦,又往里倒水,抓药。续脉藤、凝魂草——名字听着玄乎,其实就跟菜市场买姜蒜差不多,该放多少放多少,不能多也不能少。<\/p>
他记得黄袍道长说过一句:“药这东西,差一钱能救人,差两钱能送人。”<\/p>
所以他称得很认真,哪怕手抖得像个帕金森晚期患者。<\/p>
火打着了,烟往上冒,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把药罐搁上去,蹲旁边盯着,眼睛一眨不眨。这活儿他熟,急诊科那几年,抢救室的仪器比人都准时,药量、滴速、时间,全得掐着秒算。现在虽然不在医院了,但习惯改不了。<\/p>
药快熬好时,他腿一软,手肘不小心撞到锅边。药罐晃了一下,滚烫的汁水泼出来,溅在他手背上。<\/p>
“嘶——”<\/p>
他吸了口凉气,甩了甩手,没叫,也没跳脚。只是默默把罐子扶正,拿抹布擦地上的药汤。完了又从包袱里掏出个小瓶子,倒点药膏抹上,动作利索得跟涂风油精似的。<\/p>
等药熬好了,他盛进碗里,端着往外走。一步一拐,走得慢,但稳。到了白璃面前,他没直接叫她,而是先把碗放在地上,吹了两口气,试了试温度,才轻声说:“该喝药了。”<\/p>
白璃睫毛动了动,没睁眼。<\/p>
“再睡下去,药都凉了。”唐阳俊又说,“你要是想让我喊三遍,我也行,就是嗓门可能惊飞隔壁屋檐上的乌鸦。”<\/p>
她这才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声音哑:“你挺闲啊?”<\/p>
“闲?”唐阳俊冷笑,“我这是工伤复发还兼职护工,工资没见涨,活儿倒是越来越多。你要不想喝,我现在就把碗收了,回头跟老道说你抗拒治疗,让他给你来个‘强制灌服符’。”<\/p>
白璃缓缓坐直,接过碗,低头吹气。她没说话,一口一口喝完,动作很慢,像是在对付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唐阳俊看着,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快得像没发生过。<\/p>
她愣了一下。<\/p>
“怎么?”唐阳俊收回手,一脸无辜,“你头发掉碗里了,我不挑出来,你是打算拿它当药材加料?”<\/p>
她没理他,把空碗递过去。他接了,顺手放在一边,又从包袱里拿出干净布巾和一小罐药膏。“换药时间到了。”他说,“你自己来,还是我代劳?”<\/p>
白璃皱眉:“我自己就行。”<\/p>
“行。”唐阳俊立刻转身,背对她,“我帮你把东西放这儿。你能自己换最好,不能也别硬撑。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受伤,上次你在玉佩里烧三尾的时候,整个人都快透明了,我还不是照看不误?”<\/p>
她说不出话来。<\/p>
片刻后,身后传来窸窣声,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她动作迟缓,明显不太顺利。唐阳俊耳朵竖着,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疼着了。<\/p>
他没回头,只说:“要帮忙就说一句,别等到伤口裂开才想起来求人。”<\/p>
没人应。<\/p>
又过了几秒,她低声说:“……帮我一下。”<\/p>
他这才转过身,走过去,蹲下。她背对着他,旗袍后领解开了一截,露出肩胛下方一道泛青的伤痕,边缘微微发紫,那是灵脉断裂的位置。他没多看,只拿了药膏,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上去。动作极稳,像是在给精密仪器上润滑油。<\/p>
“疼就说。”他低声道。<\/p>
“不疼。”她咬牙。<\/p>
“撒谎。”他嗤笑,“你呼吸都变快了。我说你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狐狸,怎么就这么爱面子?疼又不丢人,我又不会笑话你。”<\/p>
她没回嘴。<\/p>
他继续涂药,一层层,均匀地覆盖伤处。完了拿布巾包好,系紧。“行了。”他说,“下次别逞强,你这身子骨,再折腾下去,别说四尾,三尾都保不住。”<\/p>
她慢慢拉好衣服,转过身,看着他:“你干嘛对我这么好?”<\/p>
唐阳俊正收拾药罐,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只说:“你不也烧了三尾救我?我这不是还债。”<\/p>
停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p>
说完他就起身,端着空碗往炉子那边走,脚步有点歪,但走得坚决。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眼神有点空。<\/p>
白天就这么过去了。<\/p>
他忙里忙外,烧水、洗布、晒药渣、记时辰。中间给她喂了次水,用的是个豁口的旧搪瓷杯,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也不知道从哪个废品站捡来的。<\/p>
她靠在墙边,看他忙活。<\/p>
他走路的样子很难看,左腿拖着,右腿撑着,像根坏掉的拐杖。冲锋衣破了个口子,他拿针线自己缝了,针脚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他还不嫌难看,一边缝一边哼歌,调子跑得离谱,歌词也听不清,反正就是瞎唱。<\/p>
她忽然说:“你以前也是这样照顾病人的?”<\/p>
“嗯。”他头也不抬,“在医院那会儿,病人能走的,我绝不让躺;能躺的,我绝不让进ICU。但现在不一样,你现在属于‘躺都快躺不住’的级别,所以我得盯紧点。”<\/p>
“那你累不累?”<\/p>
“累。”他放下针线,揉了揉腰,“但我更怕你哪天突然没了,然后我得一个人去对付查龙、王洪科、阴无极那一堆烂事。你要是不在,谁给我烧狐火?山魈脾气臭,神牛吃得太多,赵德宽那家伙一打架就喊我‘老唐’,听得我脑仁疼。”<\/p>
她笑了下,很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