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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光刚透出灰白，法院门口的台阶已经被擦得发亮。两个保安蹲在侧门抽烟，脚边烟头攒了半烟灰缸。其中一个瞥见一辆押解车缓缓驶入地下通道，车牌用黑布蒙着，车窗贴膜深得像墨汁。他戳了下同伴：“开始了。”<\/p>
庭审七点半准时开庭。<\/p>
王洪科穿的是统一配发的灰色马甲，编号0738，扣子一直系到脖子底下。他没戴手铐，但左右各站一名法警，胳膊搭在他肩上，像是扶着他，又像是压着他。他走路很稳，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晰节奏，没人喊“被告带入”，他自己就走到了指定位置，坐下时还顺手把裤管往上提了提，动作熟稔得像在开董事会。<\/p>
旁听席坐满了人。前两排是记者，举着录音笔和相机，后排是受害人家属，有的低头抹泪，有的直勾勾盯着他后脑勺，眼神跟刀片似的。没人喧哗，连咳嗽都压着嗓子。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旧木头的味道，大概是这栋楼三十年来都没换过通风系统。<\/p>
公诉人起身，声音平稳得像念天气预报：“被告人王洪科，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非法买卖人体器官罪，诈骗罪，行贿罪，共六项罪名。经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现提起公诉。”<\/p>
他说完，开始一项项列证据。<\/p>
第一组是财务账册复印件，显示洪科集团名下七家空壳公司三年内流水超八亿，其中三亿七千万流向境外账户，备注写着“殡仪服务费”。第二组是U盘数据，包含手术录像、器官匹配表、买家通讯记录。第三组是尸检报告，苏婉清的死因被逐条宣读，说到“怀孕八周”时，旁听席有个女人突然站起来，又被人轻轻拉了回去。<\/p>
王洪科低着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像是在打拍子。<\/p>
辩护律师站起来，翻了翻材料，说：“对指控基本事实无异议。”顿了顿，“但请求法庭考虑被告人认罪态度良好，且主动配合调查，建议从轻处罚。”<\/p>
没人意外。这种案子，走到这一步，辩的就是量刑，不是有没有罪。<\/p>
法官问王洪科：“你是否认可起诉书所列罪行？”<\/p>
他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像是在找摄像头，然后点头：“我认。”<\/p>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p>
法官又问：“你是否放弃最后陈述？”<\/p>
他又点头：“不用了。”<\/p>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没有咆哮，没有崩溃，没有眼泪，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就像他在签一份延期付款协议，只是这次，对方不接受分期。<\/p>
休庭十五分钟后，合议庭重新入庭。<\/p>
主审法官宣读判决书。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实。<\/p>
“本院认为，被告人王洪科为谋取非法利益，长期操控非法人体器官交易网络，组织严密，手段残忍，造成多人死亡及严重社会危害；其本人直接参与策划多起命案，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查封财产予以没收，上缴国库。”<\/p>
话音落，全场静了两秒。<\/p>
然后是相机快门声、笔记翻页声、有人长出一口气的声音。<\/p>
王洪科坐着没动，直到法警伸手示意，他才慢慢站起来。手铐戴上时发出咔哒一声，他手腕微抖，不是挣扎，更像是肌肉条件反射。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p>
押解车十点整驶离法院，目的地是市看守所，等待判决生效后转入监狱服刑。路上没堵车，阳光穿过车窗照在他脸上，左边颧骨有一块晒红了，右边还阴着。<\/p>
新闻在十二点整播出。<\/p>
本地电视台《午间播报》头条：“洪科集团案一审宣判主犯获刑死缓”。画面先是法院外景，接着是字幕滚动通报案情摘要，最后是记者采访受害者家属片段。一位中年男人面对镜头，只说了句：“我儿子去年失踪，今天才知道他肝没了。”说完转身就走，背影佝偻得厉害。<\/p>
新闻播完，广告是某品牌洗洁精，画外音欢快地说：“油污去无踪，生活更轻松！”<\/p>
古镇街面恢复了老样子。<\/p>
老张的豆腐摊摆在桥头，豆香混着晨雾飘出去老远。他一边舀豆浆一边跟熟客聊：“总算判了，前阵子半夜总听见货车响，还以为又要出事。”旁边修自行车的老李接话：“可不是，我家狗那几天天天冲后巷叫，我还以为闹黄鼠狼。”两人笑起来，笑声落在青石板上，弹了几下就散了。<\/p>
河边洗衣的几个妇人也在议论。一个说：“听说他书房供着他妈的干手？”另一个摇头：“邪性得很，活人血都喝。”第三个叹气：“作孽哦，自己亲哥都不放过。”话音未落，她家小孩追着皮球跑过来，一脚踢进河里，一群人哄笑着去捞。<\/p>
下午三点，镇小学放学铃响。<\/p>
一群孩子背着书包冲出校门，有的骑车，有的走路，嘴里唱着新学的儿歌。一个小女孩跳格子，边跳边念：“一二三，跳房子，王大坏蛋坐牢房！”旁边男孩接：“四五六，吃包子，再也不怕黑车子！”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近没有陌生面包车在巷口徘徊，也没有大人叮嘱“天黑别出门”。<\/p>
诊所门口的藤椅空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