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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科把手机电池塞进鞋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坐在诊所后院的水泥台阶上,脚边放着一双换下来的皮鞋,鞋尖已经开胶,露出里面发黄的棉内衬。他没急着穿运动鞋,而是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划花的全家福,照片上三个人的脸都被刀片刮烂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色块,像谁用脏抹布擦过一样。<\/p>
他盯着看了两分钟,然后把它叠成小方块,塞进了衬衫内袋。<\/p>
凌晨三点的老桥头没等到人。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湿气和柴油味,桥下的水黑得不见底,偶尔有货轮经过,探照灯扫过桥墩,映出青苔斑驳的痕迹。他靠在栏杆上抽了半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回应。他知道唐阳俊不会来了——至少现在不会。他们之间的约定还在,但节奏变了。有些事得先一个人走完。<\/p>
太阳出来时,他已经在回城的路上。电动车骑得不快,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瓶矿泉水和一把战术手电。他没回家,也没去局里报到,而是拐了个弯,往东郊驶去。导航显示还有七公里,目的地是“古镇市第一看守所释放接访点”。<\/p>
王洪科今天出狱。<\/p>
这个消息是昨天下午收到的,一条群发短信,格式标准得像通知开会:“罪犯王洪科,刑期届满,准予释放,请相关单位及家属按时接洽。”没有落款,也没有联系方式。他知道这不是提醒,是挑衅。对方特意选了这个时间点,就是为了让他来做这道选择题:来,就是私人关系未断;不来,等于公开切割。<\/p>
他来了。<\/p>
接访点是个铁皮棚子,搭在公路边上,顶棚锈迹斑斑,墙上有几处破洞用胶带贴着。长椅是水泥浇的,漆成绿色,坐上去凉飕飕的。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四十分钟,身边没人,远处有几个环卫工在扫落叶,一辆邮政车停在路边卸货,司机戴着耳机听广播,声音大得能飘过来:“……近日气温回升,市民请注意防范春季情绪波动……”<\/p>
门开了。<\/p>
王洪科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崭新的,袖口还留着裁缝店的别针。他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一套洗漱用品和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衬衫。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有点发灰,眼袋明显,但嘴角始终挂着一点笑,像是早就知道谁会在这里等他。<\/p>
他看见王俊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空着两个位置。<\/p>
“哥。”他开口,声音比以前低了些,但语气熟稔得像昨天才见过,“你真来了。”<\/p>
王俊科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那双运动鞋是他老婆去年买的,说是防滑耐磨,结果只穿了三个月就磨出了洞。他低头看着那个小黑点,想起有一次王洪科喝多了酒,趴在他肩上说:“哥,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你不再管我。”<\/p>
现在他不想再当哥哥了。<\/p>
“你穿这身干什么?”王俊科终于说话,嗓音干涩,“以为这是新闻发布会?”<\/p>
王洪科轻笑一声,解开西装扣子,动作从容。“总不能穿囚服见人吧?外面的人可都看着呢。”他侧头看向公路,一辆黑色商务车正缓缓驶过,车窗贴膜很深,看不清里面。“你说是不是?咱们王家,好歹也算本地有点名头的姓氏,不能让人看笑话。”<\/p>
王俊科冷笑:“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笑话,是下一次进来还能不能活着出去。”<\/p>
王洪科转回头,眼神变了变,但还是笑着。“哥,我知道你生气。我不该瞒你那些事,可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想让咱妈走得体面点,让她闭眼前看到儿子有出息。你记得她最后那天吗?躺在床上,手抖得连药都拿不住,嘴里念叨的却是‘老二有没有吃饭’。”<\/p>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哽咽似的颤音。<\/p>
王俊科的手指动了一下。<\/p>
“你不用提她。”他说。<\/p>
“可我得提。”王洪科往前挪了半个屁股,“你是警察。咱俩不一样。但我记得小时候发烧,是你背着我去医院,走了五里路,鞋都磨破了。我也记得咱爸走后,你省下饭钱给我买练习册,自己啃馒头就咸菜。那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只要你在,我就不能倒。’”<\/p>
他顿了顿,看着王俊科的眼睛:“现在轮到我说这句话了。哥,只要你在,我就还有家。”<\/p>
王俊科闭了下眼。<\/p>
风吹过来,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远处有个小孩在追气球,跑过马路时差点被自行车撞到,母亲尖叫着把他拉回来。生活照常运转,没人关心这里坐着两个撕扯不清的兄弟。<\/p>
王俊科伸手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长椅上。<\/p>
是他的警官证。<\/p>
红色封皮,烫金字,照片上的他表情严肃,编号清晰可见。<\/p>
“从你穿上这身西装那天起,”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弟弟了。现在,你是嫌疑人王洪科。我没来接你回家,是来告诉你——我不会因为你流一滴血,也不会为你关一天门。”<\/p>
王洪科的笑容僵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