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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把地图卷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湘西”那个点上多摁了两秒。笔尖留下的红圈已经晕开,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窗外天刚蒙黑,巷口卖煎饼的大爷收摊了,铁皮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远去,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下来。<\/p>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七点四十三。王俊科说八点前到,这人向来准得跟闹钟似的,迟到一分钟都会发短信解释“堵车”或者“临时开会”。可今天连个消息都没有。<\/p>
唐阳俊起身把医药箱又检查了一遍。桃木剑拆成三段,用登山杖外壳包着,看起来就是根普通户外装备;符纸贴了防水膜,夹在急救包内层,外面还印着“创可贴”的标签;朱砂磨成了粉,混进一包感冒冲剂里,包装袋上特意用马克笔写了“风寒专用,勿与退烧药同服”,字迹潦草得像个真病人写的。<\/p>
他拎起背包甩到肩上,顺手抓了件厚外套。屋里那台老式电暖器还在嗡嗡响,他走过去拔了插头。铜护心镜贴着左腕,冰凉,裂纹依旧,没变也没好。这种状态他熟悉——不是坏了,是被什么东西撞过,还没缓过来。<\/p>
手机震了一下。<\/p>
是王俊科:**“车到了,后视镜上有泥点。”**<\/p>
唐阳俊回了个“??”,没多问。他知道这是暗号。他们三年前第一次联手查案时就定过规矩:真事用短句,假话带细节。比如“车到了”可能是“我已经出发”,而“后视镜有泥点”意思是“有人跟踪,不确定是否发现我”。<\/p>
他锁上门,钥匙塞进鞋柜夹层。诊所门口的歇业通知还是上周贴的,写着“家中有事,暂停接诊”,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他顺手加的。李婶路过时说:“唐医生你这通知看着不像停业,像放假。”<\/p>
现在倒真是放不了假了。<\/p>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口走,路灯昏黄,照得影子一跳一跳的。一辆黑色SUV停在桥头,车窗降下一半,王俊科坐在驾驶座,警服外套搭在副驾,里面是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p>
“上来。”他说。<\/p>
唐阳俊拉开门坐进去,背包扔到后排。车内一股烟味混着消毒湿巾的气息,中控台上摆着个一次性饭盒,上面压着份文件。<\/p>
“吃过了?”唐阳俊问。<\/p>
“泡面。”王俊科发动车子,“局里食堂只剩这个。”<\/p>
“又是老坛酸菜?”<\/p>
“香辣牛肉,过期三个月那种。”<\/p>
唐阳俊笑了一声,系上安全带。车子缓缓驶出古镇,经过牌坊时,他回头看了眼。那块写着“千年古驿”的木匾在夜色里看不清字,只有一角翘起,像谁随手撕了一半。<\/p>
“你那边怎么样?”王俊科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上去。<\/p>
“东西都齐了。”唐阳俊拍了拍背包,“就是安检有点麻烦,要是高铁我还真不敢带这些。”<\/p>
“所以走高速。”王俊科瞥他一眼,“我不信邪术,但我信流程漏洞。正式调查组批不下来,我就以‘跨区域协查’名义调阅资料,结果你猜怎么着?”<\/p>
“被人拦了?”<\/p>
“比那还离谱。”王俊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你看这个。”<\/p>
唐阳俊接过。是一份系统截图,标题是“民俗活动备案登记表”,申报单位写着“湖南省沅陵县民间非遗保护协会”,项目名称:“传统赶尸仪式复原展演”,申报时间:十五天前,恰好和第一起群体晕厥案重合。<\/p>
“赶尸?”唐阳俊挑眉,“现在还有人搞这个?”<\/p>
“不止。”王俊科语气沉下来,“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发现近一个月内,有三起尸体失踪案,家属都说殡仪馆通知‘夜间运输’,但没人见过转运记录。更巧的是,这三个地方都在湘西片区,而且——都报备了这个展演活动。”<\/p>
唐阳俊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忽然问:“死者生前有没有共同特征?”<\/p>
“都有。”王俊科点头,“家属反映,死前一周经常半夜惊醒,说梦里有人喊自己名字,声音像是从坟地传来的。”<\/p>
车内安静了一瞬。<\/p>
唐阳俊慢慢把纸折好,塞进冲锋衣内袋。他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清楚了。这不是普通的民俗乱象,也不是什么封建迷信表演。有人在利用“赶尸”这个名头,做勾魂的事。<\/p>
“你信了吗?”他终于开口。<\/p>
“我不信鬼。”王俊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我信数据不会自己消失。也不信三个不同县城的殡仪馆会同时犯低级错误。更不信——”他顿了顿,“一群活人能集体梦见同一个声音。”<\/p>
“那你现在信什么?”<\/p>
“我信有问题。”王俊科直视前方,“你也知道,上面不想动这个案子。‘无直接犯罪证据’‘属于文化传承范畴’‘不宜过度干预’——全是套话。所以我只能绕开正式流程,用外围走访的名义去查。但我一个人不行。”<\/p>
唐阳俊侧头看他。<\/p>
“你懂这些虚的。”王俊科说,“我办这些实的。一起去看看?”<\/p>
唐阳俊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像在请我入伙干违法勾当。”<\/p>
“本来就是。”<\/p>
“也是。”唐阳俊靠回座椅,“反正我诊所也关了,闲着也是闲着。”<\/p>
王俊科没再说话,但嘴角轻微松了一下。那是他极少露出的表情,介于“放心”和“松口气”之间。<\/p>
车子驶上高速入口,ETC抬杆。导航自动跳出来,目的地显示:“湖南省沅陵县坪溪村”,行车距离:876公里,预计耗时十小时二十三分钟。<\/p>
唐阳俊打开背包,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有点温,像是在车里晒过半天。他顺手把空瓶塞进侧袋,摸到了藏在夹层里的录音笔。那是他昨晚录的黄袍道长传音符残声,波形图还留在里面,等着哪天能破译出更多内容。<\/p>
“你真打算一直扛这事?”王俊科突然问。<\/p>
“哪事?”<\/p>
“所有事。”他抬了抬下巴,“护心镜裂了,传音符烧了,七个地方出问题,现在又要跑八百多公里去看赶尸……你图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