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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从山脊上滑下来,带着一点湿土和松针的味道。唐阳俊靠在警车副驾门边,医药箱还搁在脚边,金属搭扣沾着晨露,冰得他小腿一激灵。车子停在墓园入口,没熄火,空调吹出最后一股热风,王俊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那条碎石铺的小路,像是在等什么人走完最后一程。<\/p>
“到了。”他说,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p>
唐阳俊没应声,拉开门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他缩了下脖子,顺手把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医药箱背在肩上,沉得有点硌骨头,但他没调整,就这么一步步往里走。王俊科也下了车,警帽摘下来又戴上,动作迟缓,像在拖延时间。<\/p>
墓碑是新立的,花岗岩底座,碑面打磨得发亮,刻着“苏婉清之墓”四个字,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显然是昨天就放下的。旁边插着半截香,烧了一半,灰烬被风吹歪了,像根断掉的铅笔。<\/p>
唐阳俊走到碑前,站定,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截香,用打火机点着,插进土里。火苗跳了一下,稳住,青烟笔直往上。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缕烟,直到它变成一条细线,融入晨光。<\/p>
王俊科站在他侧后方,离碑大概两步远。他没看墓碑,反而盯着远处山林。阳光已经爬上树梢,照得林子边缘泛金,但林子深处还是黑的,像一块没化开的墨。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她要是能活到今天……也就二十五。”<\/p>
唐阳俊没回头,“她已经活到了。”<\/p>
“我抓的是罪犯。”王俊科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风吹散,“可关进去的……是我亲手带大的人。”<\/p>
这话落地,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没溅起浪,只有一圈圈往下沉的涟漪。唐阳俊侧头看了他一眼。王俊科眼眶发红,但没流泪,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警帽檐,指节发白。<\/p>
“法律不分亲疏。”唐阳俊说,“但人心记得温度。你没抛弃他,是你最后守住的底线。”<\/p>
王俊科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一言不发。<\/p>
风穿过墓园,吹动树叶,沙沙响。一只麻雀从旁边的柏树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墓碑,落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歪头看了看两人,又飞走了。<\/p>
唐阳俊往前半步,和王俊科并肩站着。两人身高差了十公分,但站姿一样,都是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出发,又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还没卸下担子。<\/p>
“你记得她第一次来报案吗?”王俊科忽然问。<\/p>
“记得。”唐阳俊点头,“穿红衣服,手里攥着个旧怀表,站你办公室门口,说她掌握了洪科集团的犯罪证据。”<\/p>
“我说她精神有问题。”王俊科苦笑,“让她去挂心理科。她没吵也没闹,转身就走了。”<\/p>
“但她没走。”唐阳俊看着墓碑,“她等到了我们。”<\/p>
王俊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更重的负担。“我一直留着她的照片。”他从警服内袋掏出警官证,翻开夹层,里面夹着一张修复过的照片,边缘磨得起毛,但能看清苏婉清站在博物馆展厅中央,身后是那尊青铜貔貅,脸上带着笑。<\/p>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证件,重新塞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p>
唐阳俊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摸到一张折了四折的A4纸。他拿出来,展开,是《古镇文物局实习生登记表》的复印件,姓名栏写着“苏婉清”,出生年月是1998年3月,籍贯湖南常德。表格右下角有个指纹印,已经褪色,但能看出是用力按上去的。<\/p>
“不是证据。”他说,“是提醒。”<\/p>
王俊科瞥了一眼,没伸手去拿。“她要是早点信我就好了。”<\/p>
“她信你。”唐阳俊把纸叠回去,塞回口袋,“她一直等着你回头看她一眼。”<\/p>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慢慢爬上墓碑,照到“苏婉清之墓”四个字上,字迹泛着微光。唐阳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成束落下,照得整个墓园亮堂了不少。<\/p>
“你说她现在去哪儿了?”王俊科突然问。<\/p>
“该去的地方。”唐阳俊望着远处的山,“不是地狱,也不是怨道。”<\/p>
“你怎么知道?”<\/p>
“因为我见过太多不该走的人硬撑着不走。”他顿了顿,“她不一样。她完成了想做的事,也被人听见了。这就够了。”<\/p>
王俊科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p>
他们同时转身,往出口走。脚步节奏一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同样的声响。唐阳俊背着医药箱,肩膀压得有点斜,但他没调整。王俊科一只手搭在警帽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沉稳,但每一步都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p>
走到林边小径,唐阳俊忽然停下。<\/p>
王俊科也停了,“怎么了?”<\/p>
唐阳俊望着远处山林,忽然说:“今天倒下了三个,明天可能站起来三十个。”<\/p>
王俊科没接话,只是摘下警帽,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重新戴上。他看着唐阳俊,眼神从疲惫转为坚定。<\/p>
“只要我还穿着这身衣服,”他说,“就陪你查到底。”<\/p>
唐阳俊没笑,也没点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p>
风起了,吹动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一只蝴蝶从草丛里飞出来,翅膀是灰白的,像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旁边的排水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