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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雾气的时候,唐阳俊正蹲在诊所外的石阶上拧保温杯盖。<\/p>
水是刚烧开的,冲了两包速溶咖啡,黑得像柴油。他没放糖,吹了两口就递过去。王俊科站在旁边,执法仪包还挎在肩上,手指冻得发僵,接过杯子时蹭到了杯壁,烫得一哆嗦,但没撒手。<\/p>
“删了?”唐阳俊问。<\/p>
王俊科点头,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清空最后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是那片林子,红光闪过的瞬间被定格成一张图,像谁在夜里点了个打火机。他按了删除,进度条走完,又点了彻底清除。<\/p>
“没了。”他说,“技侦组回电说线索已移交,窝点三天内会端掉。”<\/p>
唐阳俊嗯了一声,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咖啡灌下去,喉咙里立刻烧起一股苦味。他把空杯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p>
两人并排坐下。石阶是青石板铺的,夜里渗了露水,坐上去凉得贴裤管。唐阳俊没动,王俊科也没调整姿势,就这么硬坐着。街对面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滋啦作响,有人在喊“豆浆要趁热喝”,声音穿过空荡的街道,显得格外清晰。<\/p>
风把雾吹散了大半。远处山影露出来,断龙崖的轮廓像一把倒插的刀,天光从它背后斜切进来,把整座古镇切成明暗两半。<\/p>
“守了一夜,该歇了。”唐阳俊说。<\/p>
王俊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警靴上全是泥,干了之后结成硬块,踩在地上咔咔响。“歇一会儿。”他应道,嗓音有点哑。<\/p>
他们都没再说话。<\/p>
过了一会儿,王俊科忽然开口:“她那时候也穿红衣服。”<\/p>
唐阳俊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p>
“苏婉清。”王俊科盯着街对面的电线杆,上面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广告,只剩半截字,“来报案那天,手里攥着个旧怀表,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说她掌握了洪科集团的犯罪证据。”<\/p>
唐阳俊记得。那天雨下得不大不小,门诊来了个年轻姑娘,湿头发贴在额角,说是来咨询文物局实习的事。他以为她是实习生,后来才知道,她是来找自己说话的——只是那时他已经死了三年。<\/p>
“我说她精神有问题。”王俊科声音低下来,“让她去挂心理科。她没吵也没闹,转身就走了。”<\/p>
“但她没走。”唐阳俊望着老槐树的方向,“她等到了我们。”<\/p>
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叶子翻了个身,落下一小片枯黄的纸片,飘到唐阳俊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是半张病历单,印着“神经内科”几个字,边角被水泡得模糊。他把它折好,塞进冲锋衣口袋。<\/p>
王俊科从警服内袋掏出警官证,翻开夹层。里面夹着一张照片,边缘磨得起毛,但能看清:苏婉清站在博物馆展厅中央,身后是那尊青铜貔貅,脸上带着笑,像是刚完成一件重要工作。照片被修复过,右下角有技术组盖的章。<\/p>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证件,重新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p>
“我一直留着这个。”唐阳俊忽然说。<\/p>
他拉开医药箱侧面的小抽屉,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A4纸。展开后是一份复印件,标题是《古镇文物局实习生登记表》,姓名栏写着“苏婉清”,出生年月是1998年3月,籍贯湖南常德。表格右下角有个指纹印,已经褪色,但能看出是用力按上去的。<\/p>
“不是证据。”他说,“是提醒。”<\/p>
王俊科瞥了一眼,没伸手去拿。“她要是早点信我就好了。”<\/p>
“她信你。”唐阳俊把纸叠回去,“她一直等着你回头看她一眼。”<\/p>
王俊科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p>
阳光慢慢爬上台阶,照到他们脚边。唐阳俊把医药箱往身边拉了拉,金属搭扣上沾着昨晚的泥点。他顺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在做这件事。<\/p>
“你说她现在去哪儿了?”王俊科突然问。<\/p>
“该去的地方。”唐阳俊看着远处的山,“不是地狱,也不是怨道。”<\/p>
“你怎么知道?”<\/p>
“因为我见过太多不该走的人硬撑着不走。”他顿了顿,“她不一样。她完成了想做的事,也被人听见了。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