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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分,诊所的卷帘门被拉开一半,阳光斜切进来,在瓷砖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唐阳俊坐在诊疗台后头,手里捏着三份纸:一份是洪科集团员工手册的封面复印件,印着烫金logo和“诚信·责任·传承”八个字;一份是从打印店老板那儿要来的订单凭证,上面写着“加急,五日内交付”;还有一份是老张口述记录,潦草写着“苏婉清,女,22岁,实习期未满即失踪”。<\/p>
他把这三样东西摊开在桌上,用搪瓷盘压住一角,免得被穿堂风吹走。<\/p>
八点十七分,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落地有实感。接着是两下敲门,节奏是特警队内部常用的联络暗号——两短一长,停顿一秒,再两短。<\/p>
门开了,王俊科走进来,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警服外套,肩线都磨毛了。他没说话,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拍了拍灰。<\/p>
“青崖沟那边六个村子,五年内搬空五个。”他声音低,像在念案情通报,“补偿标准统一压到每户三万二,签完就拆房,不给复议时间。”<\/p>
唐阳俊点头,把复印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洪科公益书屋、养老院项目落选、员工手册加急印刷——这家公司最近三个月在古镇刷存在感刷得挺勤。”<\/p>
王俊科翻开信封,取出几张手写笔记。字迹硬朗,带点枪械瞄准时的稳定感。他指着其中一条:“李家坪村的老支书说,去年施工队挖山修路,挖出个石匣子,刚打开就被穿黑西装的人围住了,连照片都不让拍。三天后,文物局发了个通告,说‘无重要发现’。”<\/p>
“但文物局根本没有备案记录。”唐阳俊接话,“我查过官网和市局档案系统,那段时间连巡查记录都是空的。”<\/p>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p>
窗外有小孩骑滑板车经过,轮子碾过井盖发出哐当一声响。<\/p>
“你有没有觉得,”王俊科忽然开口,“这不像普通的地产开发?”<\/p>
“像盗墓。”唐阳俊直接说,“借拆迁名义挖山,顺手捞点老物件,再拿慈善项目洗白身份。一套流程下来,既赚钱又立牌坊。”<\/p>
王俊科盯着那张员工手册封面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盯上洪科?就因为一家书屋?”<\/p>
唐阳俊没看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板蓝根沉淀在底,喝起来像中药渣泡的糖水。<\/p>
“不是一家书屋。”他说,“是你妹妹去年也在外地实习,死因报意外坠楼。现在又一个实习生,同样年轻,同样考古背景,同样死于‘爬山失足’。两个案子隔了三年,但手法一致:抹去工作经历、封锁现场、快速结案。”<\/p>
王俊科的手指动了一下。<\/p>
“你是说……这不是巧合?”<\/p>
“我说的是事实。”唐阳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苏婉清的父亲是骊山考古队成员,七年前在一次勘探中失踪,官方定性为‘野兽袭击’。她母亲早逝,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为了还债,她进洪科集团做实习生,负责整理一批出土文物的照片资料。”<\/p>
他顿了顿,看着王俊科的眼睛:“结果她辞职前一天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打给了文物局举报热线,通话时长四分零七秒。第二天人就没了。”<\/p>
王俊科喉结动了动:“你怎么知道这些?”<\/p>
“打印店老板记得她来印过东西。”唐阳俊抽出一张A4纸,“她说是要备份资料,以防原件丢失。老板看她脸色不好,多问了一句,她说‘有些事,活着可能说不了,只能留着’。”<\/p>
王俊科盯着那张纸,像是想从空白处看出字来。<\/p>
“我不是怀疑你破案的能力。”唐阳俊放轻语气,“我是怀疑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没被当成命案查。它被归类为‘意外事件’,连尸检报告都没对外公开。而你作为刑警队长,居然直到昨天才听说这个名字。”<\/p>
空气突然沉下去。<\/p>
王俊科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边缘。他知道对方没说错。他也知道,如果换作别的案子,他早就调取全部卷宗彻查到底。可这一次,他犹豫了。不是因为怕麻烦,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个角落一直在喊:别深挖,别牵扯,别让你查到最后站在亲弟弟对面。<\/p>
但他不能承认这一点。<\/p>
“你说他们盗掘文物。”他换了个话题,“证据呢?”<\/p>
唐阳俊把三份材料重新整理好,叠成一摞:“第一,洪科承建所有搬迁工程;第二,项目审批速度远超常规,平均比同类项目快四十天;第三,施工期间多次夜间作业,运输车辆无登记牌照;第四,当地村民反映,曾看见工人从山体裂缝拖出带铭文的石构件,当场砸碎掩埋。”<\/p>
他抬头:“这四项,任何一项单独存在都可能是巧合。但全凑一块儿?兄弟,这不是违规,这是有组织犯罪。”<\/p>
王俊科没动。<\/p>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装傻。<\/p>
“我妹妹实习的单位叫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p>
“恒远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唐阳俊答,“注册地址在城南工业园B区17栋,法人代表是马龙,但实际控制人是王洪科。”<\/p>
名字落地那一刻,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p>
王俊科的脸色没变,但肩膀绷紧了。他缓缓合上自己的笔记,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去消化那个名字。<\/p>
“你早就知道了。”他终于说。<\/p>
“昨晚打电话前就知道了。”唐阳俊承认,“但我没说,是因为我知道你说过‘他跟我没关系’。我也知道,你现在查的不是普通案子,是你亲妹妹是怎么死的。”<\/p>
王俊科闭了下眼。<\/p>
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那种办案时的冷静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多了点裂痕。<\/p>
“继续说。”<\/p>
唐阳俊点点头:“苏婉清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镇东加油站便利店。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三日十九点十二分,她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之后步行进入青崖沟方向,再也没有出来。”<\/p>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模糊的截图:“这是她手机最后连接的基站位置,落在青崖沟西坡。警方认定她是失足坠崖,但问题来了——那个坡度根本站不住人,更别说爬上去看风景。而且,她的背包第二天被人送回镇政府,说是‘在路边捡到的’。”<\/p>
“谁送的?”<\/p>
“匿名。”唐阳俊冷笑,“连收件人都写的是‘有关部门’。更巧的是,背包里的U盘不见了,而她电脑里所有原始照片都被格式化了。”<\/p>
王俊科猛地抬头:“她拍到了什么?”<\/p>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唐阳俊摇头,“但从她敢举报来看,至少证明两点:一是她掌握了实物证据,二是她判断这件事光靠体制内渠道压不住,必须对外曝光。”<\/p>
王俊科沉默了很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