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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停了。<\/p>
唐阳俊睁开眼，天光已经斜得厉害，药柜上的反光斑从墙根爬到了天花板，像一摊慢慢蒸发的水渍。他坐直身子，后背发出几声脆响，像是生锈的门轴被硬掰开。右腿还沉着，膝盖那儿像塞了颗钝钉子，一动就咯噔一下。<\/p>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白狐玉佩。<\/p>
冷的，但有那么一丝温意，像是冰箱里冻透的矿泉水瓶，表面结霜，里面却还没完全凝固。<\/p>
他知道她在。<\/p>
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在。<\/p>
背包还在床脚，拉链半开，那截银毛没再动过。他没急着碰，只是伸手摸了摸冲锋衣袖口——线头还是那个线头，临走前勾在急救箱角上扯出来的，一直懒得剪。现在它还挂在那里，轻轻一蹭，就往肉里扎一下。<\/p>
真回来了。<\/p>
不是梦。<\/p>
也不是死后回放的人生片段。<\/p>
他撑着铁架床沿站起来，动作比下午刚落地时利索了些。走到办公桌前，把外卖订单翻出来看了一眼：牛油麻辣锅，已接单，预计送达时间18:27。配送员叫“阿强跑腿”，头像是个戴着安全帽的卡通猪。<\/p>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顺手拎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抖了抖，灰尘都没扬起来。这衣服跟他三年，唐代的风沙、尸瘴、火雨都扛过来了，现代这三个月的诊所落灰，反倒显得干净得有点假。<\/p>
他拉开门。<\/p>
阳光比刚才弱了一档，照在青石板路上，泛出一层油亮的光。街对面的小吃摊刚支起炉子，铁皮烟囱冒着黑烟，油条在锅里翻滚，滋啦作响。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路边玩弹珠，另一只手抓着半根烤肠，腮帮子鼓得像仓鼠。<\/p>
空气里飘来一股混合味儿：煤油、油烟、狗屎、还有不知谁家炖肉的八角香。<\/p>
熟悉得让人发慌。<\/p>
他在唐代三年，救过快断气的村民，也亲手烧过成堆的僵尸尸体；见过判官写生死簿，也跟夜叉拼过刀。那时候每天睁眼就是生死，闭眼前还得画符压阵。可现在呢？<\/p>
小孩还在抠地上的坑，烤肠快啃到签子了。<\/p>
世界没变。<\/p>
甚至连节奏都没变。<\/p>
他迈步走上街，脚步一开始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走了十几米才找回实感——左脚落地重，右脚轻点，膝盖微屈，避开发力。这是在忘川河边练出来的走法，水鬼最喜欢扑你抬腿那一瞬。<\/p>
现在他用这姿势逛古镇。<\/p>
荒诞得想笑。<\/p>
但他没笑。<\/p>
路过茶馆时，声音先撞了过来。<\/p>
“……听说要拆？”<\/p>
“哪能啊，文旅局都来人了，说是要搞什么古镇复兴。”<\/p>
“复兴个屁，前街老李家的房子上周就被贴了通知，说是管线改造，我看是为修桥让路。”<\/p>
“桥？哪来的桥？这河几十年都没通航了。”<\/p>
“你不懂，现在流行建网红桥，夜里打灯，拍照好看。我侄子在设计院，说图纸都出了，钢索吊着，两边挂灯笼，叫‘星河渡’。”<\/p>
“听着像坟头蹦迪。”<\/p>
“可不是嘛，关键是拆不拆咱们这条后街？我这铺子才装修完，要是拆了血本无归。”<\/p>
“嗨，反正轮不到咱们说话。上头定了的事，老百姓连问的资格都没有。”<\/p>
声音七嘴八舌，混着盖碗磕碰声、嗑瓜子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黄梅戏。唐阳俊站在茶馆门口的长椅旁，没进去，也没走。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嘴里，又放回去——忘了带打火机。<\/p>
他本来就不抽烟。<\/p>
以前装酷抽两口，现在连装的心情都没有。<\/p>
椅子是木头的，漆皮剥落，坐下去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背后冷笑。他没动，任它响。点了一碗凉茶，三块钱，塑料杯装的，上面浮着几片干菊花，底下沉着糖精颗粒。<\/p>
他小口喝，甜得发腻。<\/p>
耳朵听着那些话，一句没进脑子。<\/p>
拆也好，建也罢，网红桥还是坟头蹦迪，跟他没关系。<\/p>
他只想知道白璃什么时候能醒。<\/p>
她在玉佩里睡着，狐狸形态，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妖力耗尽，四尾燃损，每用一次力都要百年沉睡——这些他都知道。可问题是，有没有别的办法？能不能少睡几年？要是她一直不醒，是不是就得背着个狐狸过日子？<\/p>
他低头看了眼玉佩。<\/p>
还是冷的。<\/p>
他想起唐代最后那天，她推开他，冲向阴无极，白焰炸开的瞬间，整个幽冥殿都在晃。那一刻他以为她会化成灰，连魂都留不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