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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还在响,像一万个剃头匠在耳边同时推着老式推子。唐阳俊坐在病床边,膝盖还压着地板的凉气,手撑着铁架床沿,指节发白。刚才那一脚踏进光门,整个人像是被洗衣机甩过三圈,耳朵里嗡嗡的,眼前还飘着唐代荒山的残影——灰黄的天,干裂的地,还有那道永远压不住又灭不掉的黑气。<\/p>
他没动,也不敢动。<\/p>
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听使唤。每块骨头都在抗议,尤其是右腿,从膝盖到脚踝,酸胀得像是灌了水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冲锋衣裤上,蹭都蹭不干净。<\/p>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打在药柜玻璃上,反出一道晃眼的光斑,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眼,抬手挡了一下,顺带摸了摸左腕上的护心镜。<\/p>
冰的。<\/p>
但踏实。<\/p>
这玩意儿从小戴到大,祖父说能镇魂辟邪,他也懒得信这些,可三年前穿越那天,它发烫了;现在回来,它又变冷了。温度变了,地方没变,说明——他真回来了。<\/p>
他缓缓吐了口气,肩膀一点点松下来。<\/p>
药柜还是那个药柜,三层铁皮架子,左边第二格藿香正气水排得整整齐齐,瓶身标签卷了边;右边第三格创可贴少了一盒,估计是王俊科上次摔摩托时顺走的。最上面那盒咸鸭蛋礼盒还开着口,绿壳蛋露在外面,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p>
他伸手碰了下听诊器,橡胶管起了几道细纹,摸上去有点脆。挂钟咔哒咔哒走着,三点十七分,秒针跳得比以前响,像是谁给它上了发条忘了调松。<\/p>
一切都和他走时一样。<\/p>
连空气的味道都没变:碘伏、酒精、陈年木柜子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泡面汤的余味——孔德那小子以前总偷偷在这儿煮红烧牛肉面,说是“考古人的能量补给”。<\/p>
唐阳俊扯了下嘴角。<\/p>
他在唐代待了三年,救人、修道、打架、逃命,最后背着一只快断气的狐狸穿过时空裂缝,结果一落地,闻到的第一口气,还是泡面味。<\/p>
这世界挺守规矩。<\/p>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台老拖拉机启动。背上的背包沉甸甸的,拉链只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银白色的毛,软趴趴地搭在外侧。他没急着打开,也不敢看。怕一看,就没呼吸了。<\/p>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两枚玉佩取下来,放在掌心。<\/p>
一块温,一块冷。<\/p>
阴阳玉佩还带着穿越后的余热,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白狐玉佩却冷得像冬天早晨的窗玻璃,指尖一碰就激灵一下。<\/p>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p>
然后轻轻把它们靠在一起。<\/p>
“嗡——”<\/p>
又是一声轻响,极细微,像是手机放在静音模式下震动了一下。这次他听得真切,不是错觉。<\/p>
紧接着,白狐玉佩表面,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再次浮现。<\/p>
不是裂开,也不是扩大,就是那么一闪,像电流划过屏幕,透出一丝微光,转瞬即逝。<\/p>
他屏住呼吸。<\/p>
三秒后,光没了。<\/p>
玉佩恢复原样。<\/p>
但他笑了。<\/p>
他知道她在里面。<\/p>
哪怕只剩一口气,哪怕连尾巴尖的火都点不着,她也在。<\/p>
他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手指在吊绳上多绕了半圈,系紧。然后才拉开背包拉链,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出来。<\/p>
她蜷着,像只冻僵的猫,耳朵贴脑袋,鼻息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把她轻轻放在病床上,用冲锋衣盖住她,只留脑袋在外透气。<\/p>
“到了。”他说,“古镇卫生所,你的新疗养院。”<\/p>
没回应。<\/p>
他也不指望有。<\/p>
他坐回床边,靠着铁架,闭了会儿眼。太累了,脑子像一团泡发的粉丝,搅不清也理不顺。可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p>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的垃圾桶里。<\/p>
那儿躺着半张纸,皱巴巴的,印着“快递签收单”几个字。是他走之前扔的,上面还写着六月十二日,收件人:唐阳俊,物品:驱魔符纸套装(含朱砂笔×1、黄符纸×50、桃木小剑×1)。<\/p>
货到付款,一百八。<\/p>
他记得那天特别忙,刚处理完一个喝农药的老汉,手机就响了。快递员在门口喊他名字,他一边擦手一边冲出去签的字,笔迹潦草得像蚯蚓爬。<\/p>
现在这张纸还在那儿,连折痕都没变。<\/p>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p>
三年。<\/p>
他在另一个时代打了三年仗,见了鬼、斗了妖、烧了庙、封了魔头,甚至亲眼看着一个千年狐仙为了救他,把自己烧成了残烛。<\/p>
可这边呢?<\/p>
快递单没丢,泡面盒还在桌底,听诊器的老化纹路也没多一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