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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回到诊所,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笔盖没拧紧,滚到桌角掉下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他没去捡。窗外月光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行字上:“孔家医案,始于长安。”纸页边缘被之前的雨水泡过,有点发皱,像一块干涸的树皮。<\/p>
他坐了太久,腰背发僵,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铜护心镜的边沿,冰凉的金属磨着指腹。脖子上的玉佩安静得反常,连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温热都没了。他知道这不是设备故障——这玩意儿从没出过问题,它只是……懒得理人。<\/p>
孔德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手绘地图,边缘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三分,又低头看表,慢了七分钟。他没说话,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p>
“你还站那儿?”唐阳俊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三天没喝水,“要么进来坐下,要么回家睡觉。别学电视剧里主角死撑着不走,搞得好像多悲壮。”<\/p>
孔德挪了半步,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拉链卡住,他用力扯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椅子是老式的木头凳,腿短一截,放平后歪向一边。他坐上去,背挺得很直,像在派出所做笔录。<\/p>
“我刚想起来一件事。”他说。<\/p>
唐阳俊抬眼。<\/p>
“我爸日记里提过一次,说他们在进山前夜,救了只狐狸。”<\/p>
唐阳俊没动。<\/p>
“不是野狗,也不是獾子,就是狐狸。他说那天晚上雪特别大,他们临时住在山口附近一个废弃庙里。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出去看,发现一只白狐被猎夹夹住了后腿,血都结冰了。我爸用手术刀割开夹子,我妈把自己的棉衣撕了条内衬裹住它,然后把它放进药箱保温,第二天早上放生了。”<\/p>
他顿了顿,“我爸写,那只狐狸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不像动物。”<\/p>
屋子里静了几秒。<\/p>
唐阳俊忽然笑了声:“你爸是不是还写它尾巴特别长,走路像人?”<\/p>
“没有。”孔德摇头,“就写了这一段,后面就没再提。”<\/p>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p>
“我……忘了。”孔德声音低下去,“这事太小了,跟失踪没关系,我一直觉得重点是路线、天气、官方记录……这种事,说出来别人只会当故事听。”<\/p>
唐阳俊没反驳。他知道这种心态——急诊室里家属总爱讲病人“昨晚做了个梦”“出门踩了狗屎”,听着离谱,可有时候,最荒唐的细节反而是钥匙。<\/p>
他低头翻笔记本,找到“红豆饭”那一栏,个字看了三秒,突然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佩。<\/p>
冰的。<\/p>
但他记得有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这玩意儿反而烫得贴不住皮肤。还有一次在巷子口碰见阴傀,它明明没亮,却自己震了一下,像手机来电提醒。<\/p>
他站起身,动作不大,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纸页掀了个边。他走到门边,抓起挂在衣帽钩上的冲锋衣,甩肩穿上。<\/p>
“走。”他说。<\/p>
“去哪儿?”<\/p>
“仙贝岭。”<\/p>
“现在?”<\/p>
“等天亮?等下一个十五年?”唐阳俊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墙上一张过期的医保宣传单哗哗响,“你既然想起这事,说明它不该被忘。而我知道一个人,她要是真见过你爸妈,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p>
孔德愣住:“你认识那个……狐狸?”<\/p>
“不止认识。”唐阳俊跨出门槛,“我还欠她一顿火锅。”<\/p>
两人打车到镇外,司机听说去仙贝岭,直接摇头:“那地方封了十几年了,路都塌了,GPS都不认。”最后是唐阳俊加了五十块,对方才勉强把他们送到山脚下的岔道口。车灯扫过路边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写着“地质灾害区,禁止入内”,字都被藤蔓盖了一半。<\/p>
他们沿着一条被野草掩埋的小径往上走。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零星光斑洒在石阶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玻璃。孔德走得吃力,背包带勒在肩上,时不时停下来喘气。唐阳俊走在他前面,脚步稳定,左手插在冲锋衣兜里,右手偶尔扶一下岩壁。<\/p>
“你经常来这儿?”孔德问。<\/p>
“以前练功。”<\/p>
“练什么功?”<\/p>
“比如怎么让雷法不把自己电着。”<\/p>
孔德没接话。他不信这些,但也知道今晚的事已经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他只想知道父母去了哪里,哪怕答案是一只狐狸说的。<\/p>
半山腰有片竹林,稀疏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林子深处有间小屋,没亮灯,屋顶铺着青瓦,檐角挂着几串风铃,铜制的,давнонезвенели。唐阳俊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枚黄符,是黄袍道长留下的传音符,现在已经烧成灰了,但他还是习惯性摸了摸。<\/p>
他走上前,在门外三步处站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