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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把新本子夹在腋下，走出诊所时天刚亮透。古镇的早晨总是这样，雾气贴着青石板路走，街边早点摊的蒸笼掀开一条缝，白烟窜出来，像谁在吐闷气。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来回翻腾着孔德说的话——红豆饭、符纸、黄纸灰烬，还有那块从泥里渗出组织的怪东西。这些事搁急诊科值夜班时听多了，病人家属总爱往玄乎里扯，什么托梦啊、预兆啊，到最后查下来不是脑溢血就是精神分裂。可这次不一样，他看得出孔德没撒谎，那眼神是真被钉住了。<\/p>
两人约在老街口碰头。孔德已经到了，背着那个印着“中国考古”的帆布包，站在便利店门口，盯着玻璃门上反光里的自己发愣。唐阳俊走过去，没打招呼，直接问：“档案馆九点开门，走不走？”<\/p>
“走。”孔德应得干脆，但脚步拖了半拍。<\/p>
市档案馆在城东一栋旧楼里，电梯吱呀响，按钮上的数字磨得只剩一道黑痕。他们找的是十五年前的卫生系统备案记录，按孔德提供的信息，他父母参加的是“骊山北麓民间医疗支援项目”，由区卫健局牵头组织。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坐在铁皮柜前嗑瓜子，听见查询请求后抬头看了眼日历，说：“这事儿早没人管了，当年负责的老李退休去海南了，去年听说走了。”<\/p>
“能不能查一下当时的登记册？”唐阳俊把身份证和执业医师证一起递过去，“我们只想看看有没有名单。”<\/p>
女人慢悠悠吐出壳，翻出一本泛黄的活页本。纸页脆得像炸薯片，一碰就掉渣。她手指划过几行字，停在一处模糊的墨迹上。“有倒是有个编号，‘临医-08-7’，说是进了骊山片区，可人名这儿……糊了。”她用指甲蹭了蹭，墨团纹丝不动。<\/p>
孔德凑近看，声音有点抖：“能复印吗？”<\/p>
“复印件更看不清。”她合上本子，“再说了，这种临时项目本来就不留底，三年一清档，你们来晚了。”<\/p>
唐阳俊没争辩，只问：“其他同期进山的医疗队呢？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p>
“全市三支，一支去西坡，一支去南沟，这支去北岭。”她顿了顿，“后来都回来了，就你们说的这个，没了音信。”<\/p>
“那搜救记录呢？”<\/p>
“搜救？”她冷笑一声，“那时候哪有什么正式搜救，说是山体滑坡，家属报了警，派出所派了两个人转了一圈，说地形复杂，劝别找了。人都听劝的，你也别钻牛角尖。”<\/p>
话说到这份上，再多问也是浪费时间。唐阳俊收起证件，拍了拍孔德肩膀。两人沉默地下楼，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照得水泥地发白。孔德突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边缘卷着毛边，显然是翻过很多遍。<\/p>
“这是我爸日记里的路线图。”他说，“他们是从北岭口进的，沿着一条废弃古道走，计划三天往返。可那天晚上八点，我妈打过一个电话，说信号断了，之后再没人联系上他们。”<\/p>
唐阳俊接过图看了看，线条歪斜，标注着“断桥”“老松林”“石庙”几个点。“你去过？”<\/p>
“试过两次。”孔德摇头，“第一次走到半路遇到暴雨，向导不肯继续；第二次刚进山口就被护林员拦下来，说那里划为禁入区了，理由是‘地质灾害隐患’。”<\/p>
“禁入多久了？”<\/p>
“正好十五年零两个月。”<\/p>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有些事经不起细想，比如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失踪后，那片山就被封了？又为什么所有相关资料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p>
下午去了老街走访。济世堂原址现在是一家连锁便利店，货架摆满泡面和饮料，收银台后面坐着个穿短袖的年轻人，一边刷手机一边啃鸡腿。唐阳俊问他知不知道以前这儿是谁家开的，对方头都不抬：“不清楚，我在这儿打工才半年。”<\/p>
问了几户邻近居民，都说搬来不久。最后通过社区登记簿找到一位住在安置小区的老人，姓张，七十多岁，曾经住隔壁巷子。她记得孔家，“男的瘦高，戴眼镜，看病不着急收钱；女的温和，逢年节还送孩子糖饼”。但对失踪的事，她只说：“听说进山就没回来，后来也没见报警抓人。那几年怪事多，人都不想惹麻烦。”<\/p>
“什么叫怪事？”唐阳俊追问。<\/p>
“停电啊、狗半夜狂叫啊、有人看见山口冒黑烟。”老太太摆摆手，“反正没人敢多问。你要是真想知道，去找老陈吧，他是当时镇卫生院的会计，可能经手过补贴发放。”<\/p>
他们立刻赶往老陈家，结果邻居说人去年中风了，住进了郊区康复中心。打电话过去，院方称病人目前无法交流。线索又一次断了。<\/p>
傍晚去了市图书馆微缩档案室。这里比档案馆更冷清，一台老旧的胶片阅读机摆在角落，屏幕泛着绿光。管理员是个秃顶大叔，戴着耳机听戏曲，听完一段才摘下来，慢吞吞帮他们调取2008年第三季度的地方卫生通报。<\/p>
一页扫描件跳出来：【骊山北麓突发泥石流，影响临时巡诊路线】。出发日期的记录，对比发现确实在该时段内。<\/p>
“可能是同一场事故。”他声音紧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