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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赫尔墨斯不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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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歹是你导师。”

凯萨琳哼了一声不理他。

她摸过本子,从杯子里挑了最长的铅笔头开始写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落下去,笔尖都像压着石头。

“……照片。”

写完,铅笔“咔”的一声从中间断了。

她把半截笔头往杯子里一扔,擡头瞪着李察。

邓肯在门口咳了声:

“照片的话,教授给我也看过,确实拍得一般。”

凯萨琳从杯子里抓起一截断铅笔,朝门口扔了过去。笔头砸在门框上,邓肯躲都没躲,咧嘴笑着走了。

另一边的麦克菲伊说做就做,已经准备开始布置仪式。

他找护士长要了个疗养院最不被人打扰的地方。

护士长什么也没问,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摘下一把,拍在他手心里。

“十二点以前还回来,别碰显影槽。”

地点是疗养所新添x光室隔壁的小暗室,专门冲底片。

凯萨琳被安排躺在冲片上,身上盖着两床毯子。

麦克菲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

“艾林湖边捡的。”他说着,把石头压在女孩肚子上。

凯萨琳低头看了看石头,又擡头看他,绿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伊莎贝拉替麦克菲伊回答:“压着,话才不往外漏。”

麦克菲伊在圆凳上坐下伸出手:“欠条。”李察清点了一下,把那沓欠条从笔记本夹页中都拿了出来。

他数了一下,总共有十七页。

有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有一张是临时用车票背面来写,甚至有一张写在餐馆帐单的空白处。

麦克菲伊解开绳子,从凯萨琳枕边摸过鹿角凿子,就是掩火村带回来的那把,她现在从不离身。

白发巨人随手捏起一张欠条,凿尖贴着纸边一挑。

他一边处理,一边报:

“掩火村凿子一把,欠。”

“替表叔邓肯治伤,欠。”

“水马鬃,本人自行取用。”

还有一张铅笔字写得特别小,挤在一张旧火车票的背面:

“七月某日在沙发上睡着了,没给客人倒茶,欠。”

伊莎贝拉凑过来瞅了两眼那些欠条,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外甥的魅力越来越大了。麦克菲伊刻完最后一张欠条,又把凿子放回凯萨琳手边,站起来退到墙角。

“好,开场。”

伊莎贝拉站在盐圈,正对着床。

她清了清嗓子,用的吟游诗人的调子。

“èisib.(听着)”

第二句又换成了拉丁语,她就这样交替着念判词。

“听啊,坐在火边的人。”

“话在黑里成了形。”

“天亮以前,它要落地。”

念到这里她又换了一段,用的是阿尔比恩语,是教堂里每个孩子都听过的那段经文。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窗外雾慢慢凝住了,贴在玻璃上不再流动。李察打开灵视,帷幕另一边很快浮出了涅墨西斯的天平。

他从盒子里抽出银针,盯着天平看了几秒,忽然擡手。

“i!(落定!)”

银针斜着划过空气,正好擦过那道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棱。

咔的一声,悬了许久的天平终于有了动静。

下一刻,整叠欠条猛地一沉。

李察手腕被压得往下一坠,差点没托住。

帷幕另一侧也跟着起了变化。

凯萨琳头顶慢慢浮出了涅墨西斯面具。

这张面具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就这么对着凯萨琳一动不动。

紧接着,一个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的声音直接在她心里响起:

“这份报应,一定要由你来做吗?”凯萨琳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嘴角先渗出了一道血。

她把血咽下去:“不是非我不可。”

房间安静下来。

凯萨琳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没有继续盯着面具。

她越过涅墨西斯面具,看向窗外停住的浓雾。

“……正因为不是非我不可。”

女孩的声音很哑,几乎只剩下一点气声。

“没人来做那就我来。”

最后几个单词落下,李察手里的欠条开始变色。

窗外也在同一刻有了变化。

原本凝在玻璃外面的雾突然朝两边退开,露出夜空。

几颗星星挂在里面,亮得有些扎眼。紧接着,整座疗养所窗玻璃一起震了一下,发出低低的嗡鸣。

不知道哪间病房里,有人被动静吵到,在梦里含糊地骂了一句。

帷幕里的天平晃得更加厉害。

左边已经压得很低的秤盘猛地弹了起来,来回摆了几次,最后停在接近平衡的位置,只剩轻微的倾斜。

涅墨西斯的第二件神造兵装,终于完成了。

麦克菲伊却没有放松。

“还没结束。”

他说完便转过头,看向暗室的门,有什么被吸引过来了。

李察把静水往外铺,看到了一团湿冷的气。

这头邪物身上挂满了别人的呼吸,几十口,几百口,每口都带着点血丝的铁锈味。

麦克菲伊没出手,只是介绍:

“这种邪物叫病痨气,最喜欢吸夜里出来肺不好的人那口气,医院附近最多,值班护士们只把它当成夜里的咳嗽。”门外的邪物似乎感觉到这座疗养院情况不对,本来刚刚贴过来又想离开。

“赶紧试试,不然它跑了。”

麦克菲伊对凯萨琳说:“我和伊莎贝拉都收敛了以太,但到了这个距离,它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凯萨琳把肚子上的石头推开,撑着子坐起来,嘴角那道血已经干了。

她看着那扇门,外面邪性的雾气飞速卷动着。

凯萨琳只说了一个词。

“散!”

这个词落下,暗室的红灯“啪”地炸了。

挂在病痨气身上的几百口气全往下掉,它越来越瘪,瘪成一层皮,又成了灰,最后连灰都没剩下。

楼上不知哪个房间里,有老人在睡梦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麦克菲伊嗯了一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记住刚才的,往后你就攒着这个血誓,攒得越久,威力越强。”凯萨琳点点头。

“它能打散邪物,也能打断别人念到一半的术式,还得抢先给一个东西定性,就是你刚刚做的事情。”

白发巨人又看了一眼李察手里那沓黑下来的欠条。

“回路装不下,就存在他那叠欠条上,你要用就找他讨一张回来。”

“但风险也在这里,欠条如果落到敌人手里,等于能力废了。”

李察把那叠欠条重新捆好,塞回内袋,又在外面扣上大衣扣子。

麦克菲伊又对凯萨琳说:“平常说话也还会咳,只是轻些,你自己掂量。”

凯萨琳摸过本子和凿子旁边的铅笔,写:那我少说话。

这一次笔没断。

她放下本子,转过头看着李察。

看了很久,久到李察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显影液。

“我不说谢谢。”她的声音很哑很轻。

李察没开口。

“谢谢是想要还帐。”

她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这一笔,我想欠着。”

暗室里很安静,她连肉馅饼都要塞回去,没给客人倒杯茶都要记在火车票背面。

对一个凡事必须扯平的人来说,此时却是心甘情愿的失衡。

伊莎贝拉忽然转过身,一把拉过麦克菲伊。

“教授,我们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

“什么水?”

“随便什么水。”

她连拖带拽,把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半脑袋的老人拖出了门。门在他们身后掩上一半,又被伊莎贝拉从外面拉严了。

凯萨琳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察大衣内袋的位置上。

“……照片,拍得很丑。”

“那还给我?”

“不还。”

她说完往后一倒,靠回冲片上,扯过毯子盖住了半张脸。

没过多久,毯子底下的呼吸就变得又长又沉。

她睡着了,一只手搭在毯子外面,红辫子从子边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跟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李察站在子边看着她,右手不知不觉擡了起来,拇指和食指张开,比出一个框。

“你敢。”

麦克菲伊半个身子还被伊莎贝拉拽在走廊里,另半个探了回来,眼睛瞪得溜圆。

………………十二月十四日,夜里十一点。

神殿气氛比往常冷。

七把石椅都坐满了,赫卡忒的火炬里火苗压得很低,钥匙挂在她腰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寒暄。

“冬至,圣哥达山口。”

她的声音从三张脸里同时出来,少女丶母亲丶老妪三个调子全都维持着冷硬。

“谁敢靠近那座山口,这把椅子就收回,这条规则高于一切。”

赫卡忒把手搭在火炬上。

“这个月我托人问了好几次那边的情况。”

“一处没回信。”

“一处回了,只有一个词:饿。”

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神殿里的火苗齐齐往下一缩,德墨忒尔头顶麦穗沙沙响了下。赫卡忒又说:“第三处,把我派去的信使吃了。”

没人接话,赫拉克勒斯换了个坐姿。

“我在北边还有位老朋友,上次团战大家也都见过了。”赫卡忒接着说。

“她活得比我们桌上所有人加起来都久,我去问她,她只回了一句。”

火炬上的火苗静了下来:

“那一夜别让任何和你相关的人或物,出现在圣哥达山口附近。”

这话一出,在座者都意识到了严重性。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

赫卡忒敲了敲桌面,环视一圈。

“现在你们每个人都要以面具起誓,不去靠近那里。”

狄俄尼索斯第一个举起杯子。

“以这只杯子起誓,冬至那一夜我会在地窖里喝到第二天中午,连卧室门都不出。”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是有人来请我去那边的山上喝,我就把他也灌醉。”

赫拉克勒斯把橄榄木棒往地上一顿。

“我在北边,离那座山七八百英里,中间还隔着一片海。

以这根棒子起誓,我老婆拉我也不去。”

德墨忒尔把镰刀横在膝头。

“冬至前后要翻地,我会守在田里。”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一会儿,摊开手掌托起一小簇火。

“我不去,工坊里那几座炉子,冬至夜一座也不会熄。”

涅墨西斯的秤浮了起来,浮出两个单词:不去。

赫卡忒的目光在那杆秤上多停了一瞬。

她什么也没说,转向最后一把椅子。“赫尔墨斯。”

李察坐在那里,金翼双蛇的古铜面具罩着脸。

他知道赫卡忒在等什么:以神名面具起誓的话,会被帷幕称量。

但冬至那一夜,自己的身体会留在帝都,躺在床上一步也不离开。

真正上山的是他的影子,戴着金蛇翻面咬尾的【逆使之面】。

帷幕不认那副面具是赫尔墨斯;猎主认的是“尊使”,北欧那一桌认的也是“尊使”。

他开口了:“赫尔墨斯不会靠近那座山口。”

这句话,连标点符号都是真的。

赫卡忒看了他一会儿:“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火炬上的火苗晃了下,又立直了。

帷幕称量了这句话,同样也挑不出毛病。赫卡忒收回了目光。

李察怀里面具烫了起来,烫得他胸口发热。

两条金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悠悠地绞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