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532章赫尔墨斯不去
马车拐出菲利普斯宅邸那条街,雾已经漫上来了。
伊莎贝拉坐在对面,她竖着貂皮领子,下巴埋了进去。
又把两只靴尖搁在炉盖上,眼睛一直对着窗外,什么也不说。
李察等了两条街,没等到下文。
车轮碾过一道排水沟,他忍不住了,想知道麦克菲伊为什么这么急,用了个最安全的问法:
“小姨,麦克菲伊教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伊莎贝拉看都不看他。
“从马赛?”
“对,法兰人的医院船坐了五天,下船又坐了一夜火车。”
她把手套翻了个面。
“听系办里的值班人员说,他下了火车就直接回到自己办公室,然后打电话让我去叫你过来。”马车在路口停了下,街角徵兵处门口排着长队。
德比勋爵的登记明天截止,排队的男人有一半已经套上了卡其布臂章,臂章上绣着小红王冠。
戴上臂章,走在街上就不会再有姑娘往你手里塞白羽毛。
如果被发了白羽毛,就表示你是逃避兵役的懦夫。
一辆公共马车从旁边挤过去,后踏板上站着个穿长裙的女售票员,扯着嗓子报站名。
去年这个时候,这份差事还是男人干。
“他回来就要找你。”
伊莎贝拉看了一会儿,再次说话。
“然后电话里又问你现在住在哪,平常几点出门。”
小姨把下巴从领子里擡起一点,终于转过脸看他,眼里带着揶揄。
“我出外勤和不少猎手搭过伙,见过的高地人也不少。
要是高地人见面就打听某人住处和出门时间,多半手里已经揣着家伙了。”车厢明明不冷,李察却莫名打了个寒战,想着自己最近干了什么……
他在热那亚削了位商人的名片,转头又卖给人家治伤的方子;
在山里吃了一碟长在坟头上的豆子;在瑞士一座湖边……他把念头掐在这里。
这些事没有一件跟麦克菲伊沾边。
除了那只兔子信使,野兔把他的回信送去了萨洛尼卡,而那封回信里……
“对了。”小姨说到这里,也有些疑惑。
“他还问你,拍照片用的是什么相机。”
马车碾过坑,李察后脑勺在车厢壁磕了下。
伊莎贝拉忽然又问:“你身边的椅子除了你妹妹,还有一个给谁坐了?”
“哦,菲利普斯坐了。”
她瞥了外甥一眼,把脸埋回领子里。
麦克菲伊的办公室开着道缝,泥炭烟的味道从里面漏出来,混着燕麦片的干香,窗上蹲着那只野兔。它吃着燕麦,碎屑啃得满窗都是。
看见李察进门,它两只黑耳尖一抖,后腿重重跺了下。
小姨似乎觉得有趣,伸手想去逗弄。
李察赶紧拦住:“别碰,它会咬人。”
白发巨人坐在书桌后面,正面朝着门口。
见到人来了,他直接把一张照片拍在李察面前。
“来了,那就解释一下。”
照片上的女孩头歪着睡着了,红头发有一缕搭在脸上,嘴唇微微张着。
“呃……”李察觉得脸上燥得慌。
“你拍的?”
伊莎贝拉从他身侧探过头,把照片打量了一遍,挑了挑眉。
“拍的不太行啊……光线太暗,构图也偏,扶手占了一半画面。”她直起腰:“下次拍女孩子别从斜上方往下拍,显得下巴短。”
麦克菲伊扭过头:“伊莎贝拉,你别打岔。”
伊莎贝拉迎着他的目光:“我说的是专业意见。”
李察开口,嗓子有点干:
“七月那天,她把封禁偏转的手稿塞给我,往后一坐就睡着了。
我那时候刚……奇物蜕变想试试,手比脑子先动了。”
“手比脑子先动。”
麦克菲伊哼笑一声:“这话我在高地听过好几回,偷羊的被抓住都这么说。”
窗上兔子又跺了下脚,表示附议。
“行了,我找你来是有正事。”
麦克菲伊把照片翻了过去,脸上那点捉弄人的笑意收得乾乾净净。
照片背面是帷幕那一侧,凯萨琳还躺在沙发上,头顶悬着天平。左边秤盘里,堆满了灰色小石子。
右边秤盘里只有纸,秤杆已经歪的快要坠到地上。
李察的目光落在右边秤盘的纸上,这居然是她写给自己的欠条。
克拉拉当时看过斯芬克斯灯拍出来的照片,说背面是一段被封住丶走得很慢的时间。
他一直以为“封住”的意思是停下了。
但现在看来,照片里的时间似乎真的一直在流逝。
伊莎贝拉没有再评光线,她把手套摘下来,拿过照片再次细细打量,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书里故事说有个美少年许愿,让阁楼上那幅画像替他变老,罪孽丶皱纹全长在画布上。”
她看了外甥一眼。
“你这照片就有点像王尔德那故事,把时间带给人的痕迹变化全都记录下来了。”
麦克菲伊把照片拿起来说:
“十一月二十八号,兔子夜里把信件带回到萨洛尼卡。”“这丫头第一时间把信读完,又把这张照片背面朝上夹进本子里,谁都不让看。”
“这死兔子,也帮着她咬了我一次。”
白发巨人擡起左手,虎口上有道还没褪乾净的白印。
“它从来没对我这么凶过,说明信里肯定有什么。”
麦克菲伊停了下来,那张老脸上半点愧色没有。
“……后来趁她睡着了,我偷看了一眼。”
白发巨人把照片拿起来,翻到正面。
“我看见正面的时候,差点把你当成流氓,想着回帝都第一件事就是去拧断你的脖子。”
伊莎贝拉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擡手就是一记手刀砍在外甥后脖颈上,想作为长辈开口道个歉。
麦克菲伊的下一句话紧接着来了。
他把照片又反过来,用指节敲了敲照片,面色严肃:
“等感觉到以太痕迹,我翻过来看见背面,反而觉得多亏了你这张照片,能够把她身上的毛病都照出来。”李察不明白:“您是大精通,她就在您眼前……”
“我只看得见每天的变化。”
麦克菲伊靠回椅背:
“我跟着她在马其顿走了一个多月,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嗓子一天比一天哑,但我看不见病根在哪。”
他又开始讲起了这次在希腊的外勤见闻。
说萨洛尼卡周围拉起了一大圈铁丝网,帝国士兵将其称作鸟笼。
那几天里,撤退的一方炸毁了铁门峡谷的铁路桥,塞尔维亚难民被留在对岸;
车站军需官宁可烧掉整座仓库的面粉,也不肯分给饿着肚子的难民;
一个帝国中士为了头骡子,把马其顿村民打得满脸是血。
每一次,涅墨西斯面具都在凯萨琳喉咙里催她说出来丶进行审判。
封禁偏转仪式的通道把这股冲动导向铭文,可是雪地里没有拓本可抄。
她不是军法官,不能对自己这一边的士兵开口判决,麦克菲伊也严禁她开口。最后凯萨琳在本子上写了个“为什么”,就倒在了雪里。
躺在法兰的医院船上,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正反两面翻看了一路。
等到麦克菲伊讲完,办公室里只剩下炉子里泥炭的轻响。
“她现在怎么样?”李察问。
“在疗养所,只跟她叔叔隔一道墙。”
麦克菲伊叹了口气:“她现在连字都写不成了。”
李察站在原地,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按在了左边胸口上。
“这种照片,你还拍过谁的?”麦克菲伊又问。
李察在心里数:阿什福德家后院那张全家福,314室那两张,疗养所里的邓肯……
“拍了我家里人和小姨教研室的所有学生,还有凯萨琳她叔叔,没了。”
“全都锁好。”麦克菲伊眉头紧皱。
“这照片如果到了别人手里,它就是一扇开在帷幕上的窗,即使不当施法媒介,拿着这照片也能知道你们家状态怎么样,哪天最好下手。”“……我明白了。”
伊莎贝拉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才转过身来:“你外公那张呢?”
“在宿舍抽屉里。”
“今晚给我。”她把手套攥成了一团。
炉子里火星从炉栅缝里蹦出来,落在地毯上。
麦克菲伊把窗上那半块燕麦饼掰成两半,大的递给李察。
“吃。”
李察接过来。
“你不吃我吃。”
白发巨人自己啃起了小的那半:“我在马其顿饿了一个多月。”
伊莎贝拉看着他嚼燕麦饼,悄悄往自己嘴里塞了颗糖。
麦克菲伊嚼着饼,含含糊糊的说。“高地有个很老的仪式,叫血誓。”
“当初为了艾林湖北岸那片猎场,麦克菲家跟布莱克伍德家抢了好几辈人。
后来麦克菲家有人在雾里开了一枪,用的还是附魔过的子弹,直接打死了布莱克伍德家的长子。”
麦克菲伊把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弟弟埋了哥哥,回家就不说话了。
他照常吃饭,打猎,给牛铡草,一个字也不说。
他母亲哭着求他,他就把母亲扶到椅子上坐好,转身出去接着劈柴。
跟他定了亲的姑娘等了半年,只能嫁去外地。
族里的老人都说,那孩子疯了。”
“他憋了多久?”
“一年零一天。”
旧法典里,很多期限都定在一年零一天:逃出庄园的农奴,只要在有特许状的城里住满一年零一天,就算自由人。
时间攒到那一天,一切就无法反悔了。
“第二年秋天,在因弗洛基的牲口集上。”
“他穿过半个集市走到那个开枪的人面前,开口说了一个词。
那人当场倒下去没气了,身上却一道伤都没有。”
“哪个词?”
“那人的名字。”
窗上的兔子停住了嘴。
“这故事我听过两遍。”
麦克菲伊说:“一遍在麦克菲家常去的那家酒馆,一个缺牙的老头讲的;
一遍是凯萨琳的曾祖父艾尔佩恩,他带我出外勤那年在篝火边讲的。”
伊莎贝拉把手套放在膝盖上,慢慢抚平。“所以凯萨琳这几个星期……”
麦克菲伊点头:“面具逼她开口,她偏不开,每天咬着牙忍,但血脉里的痕迹却以为仪式又开始了。”
“而且现在那丫头跟玛姬握过手,祖辈间的老仇她们两个谁都不在乎,这就更麻烦。”
“她每忍一次,这里就添颗石头。”
麦克菲伊把照片往李察那边推了推。
“你拿去看,正好老莫说你在米兰长了本事。”
李察把凝镜法铺开,静水落在照片背面那片缓慢流动的时间上。
【思辨·化构】的自检启动后,他看照片跟查看图纸差不多:
左边秤盘要是一直往下坠,会坠进凯萨琳的喉咙;
秤杆中间那颗支点是个结,打法很老,里面有句誓词:我必说出。
这句话后面原本有个位置,留给要说给谁听的那个人,此时却是空的。
他把目光挪到右边秤盘。那几张欠条都牵着细线,系在拿照片的人手上,也就是他自己。
李察擡起头:“问题就出在血誓没有落点,欠条倒是有主,上面写明了谁欠谁,债主是谁。”
他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
“教授,次大陆那边有个办法。
神兵放出去收不回来,就给它指一个落点。”
“既然欠条有主,我们就让誓言落到欠条上。”
麦克菲伊的眉毛往上擡了擡。
“你从哪学的次大陆的神秘侧知识?”
“借书借的。”
“谁借给你的?”
“……一位管理员。”
白发巨人盯着他看了很久。“……老莫在信里提过一句米兰,后面三行被涂黑了。”
李察听到这话,突然把脸转向窗外,雾里却什么都看不见。
“行了,我们今天先去看看她。”
麦克菲伊站起来,头顶差点碰到吊灯。
等三人到了疗养所,邓肯坐在玻璃暖房里,手里摊着一份《苏格兰人报》。
他比夏天时胖了一点,脸色却更差了。
老猎手把报纸折起,猛的伸手攥住了李察的胳膊,手劲很大。
“小子,你上次还答应过我,替我看着她,别忘了!”
凯萨琳房间在回廊尽头,她靠着床头坐着,红发编成麻花辫搭在肩上。
床头柜上放着搪瓷杯,里面都是断了半截的铅笔头。
女孩看见李察进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又看见麦克菲伊手里那张照片,嗖的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然后一把将照片从教授手里抽走,翻过来塞进枕头底下。
麦克菲伊举着空空如也的手,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