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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对夏元吉倒是真没什么恶意,相反,他还十分钦佩。
夏元吉是永乐朝的财政支柱。靖难之役后,北平残破、国库空虚,是他一手重建了户部的运转体系;朱棣五次亲征漠北,数百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全靠他在后方调度;郑和下西洋的巨额开销,也是他咬着牙一分一厘地挤出来的。此人为官清廉,生活俭朴,能力也是出众。
这样的人,看到有人要动他的钱袋子,自然会第一时间跳出来。
方敬郑重地向夏元吉作了一揖:“大司农,在下并无冒犯之意。今日在御前所言,不过是晚辈的一些浅见,尚未成形。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大司农指教。”
夏元吉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不善:“大宗伯,老夫在户部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哪个礼部尚书跑来管铜钱的事。你的职责是礼仪、祭祀、外交、科举,不是铸钱、贸易、白银。你今天在陛
“大宗伯,你的计策,老夫仔细想了想,确实是一条好计。但是……大宗伯,你不觉,这有点……太斤斤计较了吗?”
方敬莫名其妙:“大司农的意思是?”
“我大明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仁义礼信,靠的是以怀远。自古以来,中华与四夷交往,讲究的是‘厚往薄来’,给他们的多,收他们的少,这样才能显出我天朝的气度。可大宗伯你的计策,处处算计,步步为营,跟街边的商人讨价还价有什么区别?”
“大宗伯,老夫不是说你不对。老夫只是觉……这样做事,是不是有点……失了天朝的体面?”
方敬是真没想到夏元吉反对的理由,居然是这个。
在夏元吉看来,天朝上国就应该大方、体面、不计较失,这才是大国应有的风度。
方敬郑重地说道:“大司农,在下斗胆,想说几句肺腑之言。”
“你说。”
“大司农方才说,天朝上国应以怀远、厚往薄来。但是,大司农有没有想过,厚往薄来,厚的是谁?薄的又是谁?”
夏元吉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厚往薄来,厚的是藩国,薄的是我大明自己的百姓。每一次朝贡,藩国带来几匹劣马、几根象牙,我大明回赐的却是丝绸、瓷器、金银,这些东西价值数倍乃至数十倍于贡品。这些钱从哪来?从百姓的赋税中来。”
夏元吉没有打断他。
“大司农说,在下的计策像商人一样斤斤计较。商人计较,计较的是自己的利益;而在下计较,计较的是大明的利益。这有什么不对?”
“天朝上国的体面,当然要维护。但体面不是靠撒钱换来的。真正的体面,是让藩国敬畏你、依赖你、离不开你。而不是让他们把你当成冤大头,每次来朝贡都满载而归,背后却嘲笑你人傻钱多。”
夏元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敬,目光中有一丝欣赏。
良久,他缓缓开口:“大宗伯,你倒不是读死书的。”
方敬了然,这老头在试探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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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方敬笑道:“大司农直接叫我表字即可,方敬年轻识浅,以后还要靠大司农多加指点。”
夏元吉捋须道:“既然如此,敬之,你也不用叫‘大司农’了,你说对。老夫掌管户部十余年,每次朝贡,看着国库里的银子流水一样地出去,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这规矩,老夫不敢改,你如今说出来了,倒是……给老夫减轻了不少负担。”
方敬心中一松:“维喆公(夏元吉,字维喆)过誉了。晚辈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胡说一通罢了。”
夏元吉摆了摆手:“你不用谦虚。你的计策,老夫不反对。但老夫有一个条件,户部要派人参与此事。铜钱出入、白银兑换、贸易配额,这些都要有户部的人盯着。不是老夫信不过你,而是,这么大的事,不能只靠礼部一家撑着。”
方敬心中大喜,连忙躬身道:“这是自然!晚辈本就打算请户部一同协理此事。有维喆公把关,晚辈心里也踏实。”
夏元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敬一眼:“敬之,老夫佩服你的胆量。说实话,大明需要多一点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