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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金属铸造的甬道两侧，一盏盏灯投射下惨白而刺眼的光。
江岳双手依旧插在作训服的口袋里，脚下的陆战靴踩在防滑纹钢板上，发出极其规律的“嗒、嗒”声。
在他身后，千余名来自前线各主力战团的老兵军官沉默地缀着。
没有人说话，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军靴踩踏地面的轰鸣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化不开的硝烟味。
高烈那尊如铁塔般庞大的身躯在最前方引路，他赤裸着的上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电弧灼伤与异兽爪痕。
这位重装连长每走一步，浑身的肌肉板块都会跟着微微跳动，散发着让人窒息的物理压迫感。
“到了。”
高烈猛地止住脚步，侧开身躯。
大厅中央的空地上，一尊散发着幽暗光泽的黑金重器赫然入目。
那不是普通的靶子。
横亘在江岳面前的，是一尊由三层复合金甲、四根大腿粗细的支柱构成的破坏靶。
它高耸入穹顶，最外层的合金甲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拳印与凹坑，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被巨力生生撕扯开的金属毛刺。
“江岳。”
陆明跨步上前，站在了主控台前。
他的面色无比凝重，双手在全息键盘上飞速掠过，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电机咬合声，矩阵破坏靶上的三层复合装甲开始缓缓亮起危险的赤红流光。
“力量训练室的规则，冷酷，且不讲道理。”
陆明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岳，声音里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沙哑：
“规则只有一条：限时十秒，不计出招次数，只看最终的物理破坏残存率！”
“十秒钟内，主控智脑会不断计算输出总功率，最后计入得分。”
“你面前这个破坏靶，最外层是高分子纤维装甲，中间是高密度钛钨合金，最核心的，是一块星舰级护盾残片。”
陆明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了敲冰冷的控制台：
“你打出去多少力道，破坏靶的三层复合结构在刹那间就会回馈给你多少物理反震。”
“十秒钟内高频出拳，意味着你根本没有时间重新调息、换气。前一拳的回劲还没散去，后一拳的反震又叠了上来。”
说到这里，陆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高烈。
“高队长的纪录，是至今无人能破的特训营神话。”
“他在十秒内，凭借一双铁拳，连爆二十七记爆发，生生将前两层复合装甲震断、撕裂，将合金靶打成了废铁。当时的智脑武道评价是……【摧骨重拳】。”
“而代价是，高连长下台之后，整条右臂的皮膜崩裂，在医疗仓里足足泡了三天。”
陆明的话音落下，四周的老兵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名老牌精锐低声呢喃，眼神中满是狂热，“限时十秒的高频爆发，如果气血不够连贯、骨骼不够坚硬，短时间内，武者自己就会被连绵重叠的回劲把内脏震断。这根本不是测试，这是在用命去撞铁墙！”
无数道目光，在这一刻尽数汇聚到了江岳身上。
面对这近乎残酷的规则，江岳只是缓缓将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不见半点由于长年握枪或打靶而磨出的厚茧。
这样一双手，在四周那些握拳如砂锅、指关节粗大畸形的老兵眼里，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清秀。
“限时十秒，彻底打爆，是么？”
江岳平静地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冷冷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畔。
高烈陡然睁开一双铜铃大眼，眼底深处一抹精芒爆开：“怎么？嫌时间长？小子，在这十秒钟里，你每多出一拳，你体内的骨骼就要承受一次万钧的反噬。”
“老子打到第十五拳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叫唤！老子倒要看看，你那常态下的肉身矩阵，能在这血肉磨盘里撑过几秒！”
江岳没有回答高烈，只是迈开步子，平实地踩在了承重合金台的最中央。
嗒。
落步生根。
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距离那尊散发着赤红流光的矩阵破坏靶，恰好一步之遥。
这一步，已是发力的黄金距距。
主控台上，刺眼的红色计时器开始进入最后的倒数。
全场千余名精锐老兵，在这一刻同时屏住了呼吸，整座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死寂之中。
【10……9……8……】
主控全息屏上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的一瞬间，江岳动了。
他没有任何大开大合的战舞蓄势，也没有像高烈那样通过胸腔共鸣发出如雷的怒吼。
他只是在肌肉最深处，松开了所有刻意的控制。
大松大软，方能大坚大硬。
在六合术的无上法门里，真正的刚猛绝不是把肌肉绷成一块块生铁，那是落了下乘的“死劲”。
真正的发力，是全身上下如棉花、如太极圆转，唯有在拳锋触物的那一微秒，全身所有的骨节、筋膜才会瞬间化作一柄开山巨斧。
呼。
江岳的右臂毫无烟火气地向前递了出去。
那动作极轻、极慢，甚至像是在深空无重力环境下的一缕漂浮的尘埃。
台下不少资历稍浅的军官看到这一拳，甚至本能地皱起了眉头——这样软绵绵的拳头，碰上高分子纤维装甲，怕是连装甲表面的能量都无法激起波澜。
唯有高烈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骤然大变。
“不对！这是……什么发力？！”
砰！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破布在水底被生生撕开的钝响传来。
江岳的右拳平平实实地印在了最外层的高分子纤维装甲上。
没有火花，没有劲气四溅。
然而，在拳面与装甲接触的那瞬间，江岳的身躯突兀地开始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频颤动起来。
那是他的皮膜在“听”，在通过皮肤的触觉、骨骼的共振，去疯狂地捕捉这尊破坏靶内部的物质结构，以及那即将汹涌反噬回来的第一波物理回劲！
轰！
矩阵破坏靶内部的重型液压支柱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力顺着靶心，如决堤的洪水般顺着江岳的右臂狠狠砸了回来。
这股回劲之大，足以将一名普通武者整条手臂的骨骼震成粉碎。
但江岳的右肩只是微微一沉，一记极其隐蔽的力量从肩胛骨处荡开。
他竟然没有去硬抗这股回劲，而是通过全身上下那处于松弛状态的筋膜，将这股汹涌而来的反震力，顺着脊椎大龙一路向下，死死导向了脚底的冷合金甲板！
轰隆隆——
江岳脚下的承重合金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共振，而江岳本人，借着这股从脚底板二次反弹回来的庞大力量，借力打力，腰胯一拧，左拳已然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残影，流星赶月般轰了出去！
形意，连环炮拳！
砰！砰！砰！
密集的拳暴声在短短两秒钟内悍然炸裂。
江岳的双拳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条在雷雨中疯狂翻滚的蛟龙。
一拳砸中，回劲涌来，他便借着回劲顺势拧腰、转胯，将所有的反弹力化作轰出下一拳的狂暴燃料！
前一波劲力还未在破坏靶内部散去，后一波更加刚猛的连环整劲便已然叠了上来。
【5……4……】
主控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台下的上千名老兵，此时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了出来。
在他们的视界里，江岳的动作越来越快，到了最后，他的双臂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七八条重叠的银色残影。
那尊被无数重装老兵视为噩梦的矩阵破坏靶，最外层的装甲在承受了这连绵不绝的连环炮拳后，表面的赤红流光开始疯狂闪烁破灭。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警告！外层结构完好度下降至40%……20%……】
“这不可能！”
沈钧死死抓着身旁的冷合金护栏，五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发白，眼底满是骇然，“他没有换气！他接连全力轰了十四拳，每一拳都是毫无保留的爆发力量！”
“他是怎么把那些反震力化掉的？！他的内脏难道是钛合金铸造的吗？！”
高烈死死盯着台上那道近乎与漫天拳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浑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不……那不是化掉。他是把靶子的回劲，当成了自己的磨刀石！”
“他在借力打力！这个怪胎...”
【3……】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进了代表最后冲刺的血红色。
历经整整七秒钟、高频多达三十次的狂暴对轰，整座力量大厅的空气已经彻底被摩擦生热，蒸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滚烫热浪。
而他面前的那尊破坏靶，最外层的纤维装甲已经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焦黑碎片，
第二层那厚达半米、足以抵挡机甲轰击的高密度钛钨合金板上，更是密密麻麻地叠满了数十个清晰可见的拳印。
那些拳印层层叠加，将合金板的中央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金属在扭曲，液压油在喷射。
但这还不够。
高烈留下的纪录，是彻底撕裂第二层。
而江岳的目标，是那块隐藏在最深处、泛着幽暗蓝光的星舰级护盾残片！
在漫天刺耳的机器警报声中，江岳的胸膛突兀地高高鼓起，随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吐息。
那一口气吐出，竟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长达数米的白色气箭，久久不散。
轰！
在这一瞬间，江岳彻底放开了体内那座一直被他死死压制着的【气血熔炉】。
庞然气血，如同沉睡了万载的火山，轰然复苏！
噼里啪啦——
一声突兀至极的爆鸣，陡然从江岳的身体内部传了出来。
那不是肌肉拉伸的声音，也不是关节错位的异响，那是他的骨头在叫！
全身上下，整整三百六十块暗银玉骨，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柄无形的神锤同时敲击，齐齐爆发出了一种沉闷宏大，宛如九天春雷在地底深处炸响的“骨髓雷音”！
“筋骨齐鸣，骨髓雷音……”
台下，一名从旧时代武道世家走出来的精锐队长，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古典里记载的……‘换巢鸾凤’、‘脱胎换骨’的仙人进境啊！”
“现如今这个时代，怎么可能练得出这种能共振骨髓的雷音？！”
春雷炸响的刹那，江岳体内的气血彻底化作了一座疯狂运转的深空洪炉。
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如火，皮膜下的每一条微血管都仿佛在流淌着滚烫的岩浆。
那连绵了整整七秒、本该将他内脏震碎的数十道物理反震力，在这一刻，尽数被这宏大的骨髓雷音震成了最纯粹的养分，反哺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之中。
动了。
江岳踏前半步，左手在虚空中一按，如老僧按鹰。
右手则是顺着腰椎的疯狂拧转，五指并拢，捏成了一记朴实无华的半步崩拳。
这一拳拉开，他身后的空气中，竟然隐隐被那恐怖的拳压撕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物理真空波纹。
高密度钛钨合金板在这一拳的拳风压迫下，还未真正接触，表面就已经开始疯狂地向内凹陷。
“给我……开。”
江岳的双目之中，两道暗银色的精芒暴涨数寸。
他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放大了无数倍，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视界里，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少年，而是一尊自远古深空中漫步而来、抬手便可撕裂星辰的不灭金身！
【2……1……】
数字跳向归零的最后一秒。
江岳那蓄积了全身暗银玉骨雷音、融合了数十道反震洪流的压轴一击，终于毫无保留地砸在了那块最核心的星舰级护盾残片之上。
咚————！！！
一声完全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物理暴鸣，在死寂的力量大厅内悍然炸裂。
那声音之大，甚至超越了星舰主炮开火时的轰鸣。
恐怖的音波化作实质般的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呈圆形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距离测试台最近的几排冷合金护栏，在碰触到这股气浪的刹那，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生生吹得弯曲、剥离。
台下上千名实力强悍的老兵军官，在这一刻同时痛苦地闷哼一声，不少人更是本能地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指缝间隐隐有鲜血渗出。
然而，没有一个人移开视线。
一千多双充血、狂热、战栗的眼睛，全部死死地盯着漫天烟尘的最中央。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裂纹声，在一片嘈杂的机器熔断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在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注视下，那块通体由高分子、高密度特殊矩阵打造，号称在前线能抵挡三级异兽正面轰击的星舰级护盾合金死靶……
从江岳右拳落下的那个点开始，一道道如蜘蛛网般的金色裂纹，疯狂地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砰！
伴随着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整块两米见方、厚达数十公分的星舰护盾残片，在正面承受了江岳透骨入髓的恐怖拳劲后，
竟然如同一块被铁锤砸中的钢化玻璃，生生暴碎成了漫天激射的合金碎屑！
轰隆隆——
四根大腿粗细的重型液压传导支柱同时从中间折断，高压蒸汽伴随着炽热的液压油如喷泉般涌出。
整尊高达数米、代表着特训营最高力量标杆的破坏靶……
在限时十秒的最后一秒，在江岳的拳头下，彻底湮灭，化作了一地扭曲变形的废铁与残渣！
呼。
翻滚的烟尘与滚烫的蒸汽中，江岳缓缓收回了右拳。
他静静地站在承重台中央，身上的作训服在密集的拳风中被撕裂出了无数道口子，露出了下方如大理石雕刻般完美、泛着淡淡暗银色泽的强悍肉身。
他的右臂上，皮膜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细微的血线都没有出现。
大松大软，反噬尽消。
主控台上，主控智脑的全息屏在疯狂地闪烁着红光，内部的芯片因为刚才一瞬间涌入的恐怖破坏数据而陷入了高热超频状态。
数秒钟后，全息屏上的红色流光彻底散去。
由于目标测试物已经彻底被物理摧毁，系统根本无法再给出任何具体的残存率百分比。
最终，在一声响彻整座大厅的、代表着历史性跨越的金色高亢提示音中，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吐出了八个比彗星掠空还要霸烈的金色大字：
【目标摧毁！力极入骨！断档登顶！】
没有具体的吨位。
没有具体的出拳次数。
因为在这尊被打爆的机器面前，任何数字的量化，都已经失去了对这位武道怪胎的衡量意义。
静。
整座占地数千平米的力量大厅内，再次陷入了甚至有些荒诞的死寂之中。
满地的合金碎片还在地上散发着滚烫的热气，发出哧哧声响。
一千多名前线主力战团的精锐军官，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彻底遗忘。
他们看着那尊只剩下扭曲底座的破坏靶，再看看负手而立、神色清冷如初的江岳，一种名为“绝望”和“敬畏”的情绪，在每一个人的骨髓深处疯狂蔓延。
高烈站在承重台边上，一双大手死死地扣在合金边缘。
这位名震特训营、向来以暴烈著称的狂人，看着满地的废铁，长久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毫无悬念。
但他身上那股原本暴戾如黑熊般的气血威压，在这一刻却缓缓收敛了下去。
这位军中硬汉看着江岳，眼中的那一抹复杂与苦涩，最终彻底化作了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释然与狂热。